湿船期还压在旧信封上，跑腿已经把三枚铜元摊进掌心，门里的伙计又催他拿租约清稿。街边那匹骡子等烦了，拖着空车往前顶，车辕险些撞上台阶。
“写不写？”跑腿问。
“谁看？”
“我看。”
“你看完交给谁？”
跑腿的掌心一合，三枚钱没了：“你们写洋字的都爱问这个。我拿去叫车，叫完就烧。”
巷口的车夫听见叫车，立刻敲了两下车辕：“到底哪辆先走？再磨，脚店要收等时钱了。”
朱伯伦朝他招手：“纸给你看。”
“我不认洋字。”
“所以给你看。”
车夫把鞭子夹进腋下，骂着走过来。他只扫了一眼湿纸便推回去，纸上六码头与六时泡成一团，两条船名又都用洋字写着，能认的只有两个一和一个三。
“通安轮，午后一时，八码头。”跑腿说，“再一辆，通安轮，三时，六码头。”
车夫抬手便给了他一下：“一条船分两个码头，你耍我？”
“两条船。”
“都叫通安？”
“洋名不一样。”跑腿指着纸，“这个嘴拢一点，那个舌头卷一点。栈房的人就这么念。”
“你刚才念得一样。”
“我赶着跑，哪有空给你卷舌头。”
朱伯伦把湿纸挪到台阶背光处。两条登记名隔了四行，英文拼法只差中间一个字母，码头转成土音以后，确实都落在通安两个音上。第一条后面列八码头、棉纱三十包，另一条是六码头、煤油箱二十四件。墨水从八码头的八字往下洇，正好咬住第二条时刻。
“哪辆车拉棉纱？”他问。
车夫说：“二号。”
跑腿立刻说：“一号。”
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摸口袋。车夫翻出一张车票，票上只写一车、二车，没有货名；跑腿从衣襟里抽出两张货签，一张有棉纱商号的蓝戳，另一张沾着煤油，纸边摸上去发滑。货签背面各有车数，蓝戳那张写二车，煤油那张写一车。
“你看，二号。”车夫把票拍回跑腿胸口。
“早晨换过一次。”跑腿接住货签，“我记的是早晨。”
“你早晨还说三麻轮在六码头。”
“那是另一件事。”
两人又要吵。朱伯伦把阿满的纽扣倒出来，压住湿纸卷起的下角，让他们把两张货签分别放到船名旁边。蓝戳对上八码头，煤油味那张对上六码头，车数也跟着分开了。
“二车，棉纱，午后一时去八码头。”朱伯伦说，“一车，煤油箱，午后三时去六码头。”
车夫听完便转身：“这么写。”
“船名呢？”
“到码头再问通安。”
“两条都叫通安。”
“我二车上是棉纱，问拉棉纱的通安。人家总不能让我去煤油船边接棉纱。”
跑腿还想把两艘船的登记名抄在最上面。他从伙计手里借来红笔，在空中比画，说账房若先看见土称，准要退回来重写；车夫在旁边听烦了，索性把自己那张车票折成三折，只露出八码头三个字。
“我拿纸的时候就是这样拿。”他说，“塞在腰里，抽出来看第一截。你们把要紧的写到底下，我还得把裤腰解了找？”
朱伯伦接过车票。折痕从车号中间穿过去，货签却夹在背面，车夫平日先看的是露在外面的码头，到了栈房才让账房把整张摊开。跑腿所说的一张纸给两个人看，原来也分先后，账房认不认得登记名，不能挤掉车夫眼下要走的路。
朱伯伦从自己的轮船样稿上裁下两条空边。第一张先写二车，第二张先写一车，写到时刻时，他停笔问：“你先找车，还是先看时辰？”
“我手里牵着车，还找什么车？”车夫说，“先去哪儿。”
第一行改成了今日午后一时去八码头。下一行写棉纱三十包，再下才写二车、登记船名和码头称呼。煤油那张照同样次序排，却没有硬凑成一样长；煤油箱怕磕，他把轻放两个字留在货名后面，挤掉了外商行的全称。
跑腿蹲在旁边看，见他把洋名缩到最末，伸手点了点：“这个得留。账房认洋名。”
“留给账房。车夫先看前头。”
“那我拿一张纸给两个人，谁看上，谁看下？”
朱伯伦抬头：“你方才说叫完就烧。”
跑腿噎了一下：“烧以前总得送到账房盖戳。”
两张窄条写完，车夫一手拿一张，看过第一行便往车边走。朱伯伦叫住他，让他把两张换手再报一遍。车夫嫌麻烦，还是换了，读到“午后一时”时把一时当成了一号车，指着套在左边的骡子说先赶这辆。
“这是二车。”跑腿说。
“纸上明明是一。”
朱伯伦把一时圈掉，写成午后一点，又把车号挪到货名后面。车夫第二遍没再认错，他拿鞭梢分别点过两张纸：“一点，八码头，棉纱，二车。三点，六码头，煤油，一车。好了没有？”
“船呢？”跑腿追问。
“问拉棉纱的通安，问装煤油的通安。你还要我把舌头卷给船看？”
车夫说完，把煤油那张反插到跑腿衣领里，只带走棉纱那张试着上车。他坐上车辕，又低头看了一次，纸条短，八码头恰好露在拳头外面。他把它夹进鞭柄的皮套，赶车时不用腾出两只手摊纸。
朱伯伦叫他回来，在背面补上登记名。车夫不肯下车，只把鞭柄从车上递过来，纸条还夹在套里。朱伯伦托着鞭柄写，笔尖被骡子扯缰的力道带歪一个字；账房要看的那行只能缩小，车夫的八码头仍完整留在正面。
代办处伙计在台阶上听笑了，伸手抽走第一张：“这两行是我们租约清稿里本来就有的，只添了车号，最多算两枚。”
“这是我的活。”跑腿也来抢。
“人从我们门口找到的，纸也从我们手里出去。”
湿船期被三只手扯住，纸角又裂开一小道。朱伯伦按住中间没字的地方：“原纸背面写清采用，再拿。”
伙计松手：“三枚的事还留存底？”
“上午六行没留，已经署了别人的名。”
“那你去找上午的人，别拿我们出气。”
“与你们无关。用哪张，给多少钱，只写这一件。”
伙计把原纸往回推：“我们没有采用。是他自己拿去叫车。”
“那就由他写。”
跑腿看看车，又看看门里的掌柜，掌柜早把租约收进柜中，没有替他说话。他把三枚攥了太久，掌纹里压出三道黑圈，松开时仍想少给：“船期本来就有。你只是重新排了一遍。”
“你原来的纸若能用，车还在这里等什么？”
朱伯伦没有同他争上午。他把湿纸翻过来，空白处只剩半掌宽，写下两条船期经车夫照读无误、一月四日、三枚。笔递给跑腿，跑腿却往后躲。
“我又不识字，按什么名？”
“画押也行。”
“三枚铜元要我画押，叫同行看见，能笑我半年。”
车夫已经把二车的缰绳解开。他等得最久，也不肯再听，走过来从跑腿掌里把三枚拈出，一枚一枚搁在朱伯伦的旧信封上。
“我认得路，这钱就该给。你若还想省一枚，自己去拉煤油。”
跑腿看着少掉的钱，嘴里骂了两句，终究没拿回来。他在湿纸背后按了个黑指印，又把两张窄条塞进衣襟。车夫只要自己那张，跑腿说账房还得先看，两人便一路争到车边。
朱伯伦收起三枚。湿船期留在他手里，纽扣压过的地方已经干出一个圆印。样稿边上还剩两行空白，他先落了船名同音四字，写到该怎么译时停住，最后只抄货签上的货类、车号和码头。下一张纸未必还靠这三样认船。
回到余家巷时，阿满正趴在门槛上听脚步。他看见朱伯伦先看衣袋，又看两只空手，问：“药呢？”
“钱在。”
朱素秋从里屋出来，手上还缠着没收尾的线。朱伯伦把左边衣角拆开，十六枚铜元整整齐齐落到桌上；新赚的三枚和右袋里的十八枚堆在另一边，成色不一，滚到灯座脚下才停。
“这一堆一角六分。”他说。
“我会数。”朱素秋拿碗一扣，十六枚都收在碗里，“那三枚呢？”
“改一张船期。”
“写了多少？”
“车夫看懂两张纸。”
“我问你写了多少。”
朱伯伦顿了顿：“没数。”
她这才看了他一眼，端起碗便去药铺。阿满追到门边，又被她喝回床上。孩子不肯躺，搬张矮凳坐到门后，隔一会儿问一次十六枚能不能少抓苦根，朱伯伦说铜元只管付钱，不替他挑味。
朱素秋回来时，草纸药包上多了一张收现小条。她把药交给阿满抱着，把小条丢到朱伯伦面前：“你爱留戳，留着。一角六分，一枚也没少。”
阿满把药包贴在胸口，先摸草绳有没有松，再问这次能不能分成三顿。朱素秋说葛郎中的方写两顿，他若能把苦味分成三份，药铺也不会退他一枚钱。孩子抱着药进灶间，走到门边又回头数桌上的钱。
“还剩二十一枚。”朱伯伦说。
“你少告诉他。”朱素秋将三枚新钱拨进旧钱里，“他一听见数，就以为每一枚都能买甜的。”
方红戳压住日期，墨还新。朱伯伦把小条夹进旧信封，正好盖在代办处那枚收讫戳旁边。朱素秋又从袖里摸出一截布边，布背写着黄记布栈，下面有四个洋字和四十英码。
“药铺门口碰见的。那家伙计把四十英码喊成四十尺，跟买布的吵起来了。”她说，“这个若也按行算，你先问清一行值几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