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石灰窑支线已经七年没有运过货。
铁轨中间长着冻硬的杂草，靠近南侧道岔的一段还压着两根废枕木。六名铁路工用撬棍清理线路时，塞福涅沿着土坡走了一遍，先看灰岭，再看旧机修棚和周围的房屋。
石灰窑东边曾有一排工棚，两年前失火后只剩黑墙。最近的住户在一公里以外，支线终点则被一座土坡挡住，从洛林城内看不见，灰岭上的气球却能越过南墙看见屋顶和铁轨。
贝克派人检查完所有废屋，只找到两条野狗和一个藏酒的地窖。地窖主人听说黑弥撒可能往这里开炮，先问能不能进去拿酒。贝克让宪兵把他带到安全处，又承诺只要地窖没被炸塌，战后允许他回来清点。
“如果洛林还有战后。”地窖主人嘟囔道。
“那你更不该现在为两桶酒送命。”贝克回答。
十八只空药箱被装上两辆平板车。塞福涅没有把箱子堆得整整齐齐，而是故意让其中几只露出白布和木屑，又从仓库废墟里找来两张写着医疗编号的蓝色标签。她让铁路工把一只旧担架绑在第二辆车侧面，再用灰布盖住大半货物，只留下足够从高处辨认的白色边角。
朱伯伦看了一会儿，问道：“气球隔着二十公里，真能看见标签？”
“看不见字，但能看见有人为什么小心盖住它。”塞福涅把绳结收紧，“假货不是每一处都要骗过眼睛，只要让看的人愿意用自己的经验补全剩下的部分。”
铁路工找来一辆报废锅炉车。它不能行驶，炉膛和水箱却还完整。几个人在旧货场掩体后点起湿煤，等锅炉压力缓慢升高，再把放汽阀接上一根长绳。只要躲在土坡后拉动，白色蒸汽就会从机修棚旁升起，远处看上去像有一台调车机正在卸载药品。
十二点二十一分，第一辆平板车准备完毕。
主堡观察所通过电话报告，气球仍然朝南区转动。黑弥撒炮位没有完全复位，说明炮组正在等新的校正坐标。第三发炮弹击中了预定区域，却没有看见大批伤员和车辆从隧道出来，对方无法确认医疗仓库是否还有价值。
塞福涅听完，让铁路工先不要推车。
“还等什么？”贝克问。
“等气球重新看原来的仓库。”她指向远处。仓库废墟的烟正被北风吹散，天空重新变得清楚，“现在放车，它可能只看见烟。”
两分钟后，观察所报告吊篮向洛林转了半圈，镜片在阳光下闪过一次。
塞福涅抬手：“第一辆。”
四名铁路工把平板车推过道岔。车轮刚开始转动很慢，越过缓坡顶端后便逐渐加速。最后一名工人松开制动杆，立刻沿路基跳进掩体。平板车载着九只空箱和一副旧担架，从医疗仓库附近的支线滑向石灰窑。
锅炉车的长绳同时被拉动。白色蒸汽从机修棚后喷出来，先被北风吹散，随后又持续冒出第二股。第二辆平板车在三十秒后出发，灰布被风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的白布和蓝色标签。
从地面看，这个骗局并不精致。两辆车上没人，速度也比正常调车快，锅炉蒸汽更没有机车烟囱的黑烟。可从二十公里外的气球上看，南区刚挨过一发炮弹，医疗物资正在沿一条支线转移，旧机修棚旁也出现了蒸汽。这就够了。
第二辆平板车走到道岔中段时，左侧车轮忽然跳了一下。多年不用的尖轨没有完全贴合，轮缘卡进缝里，整辆车斜在主线上。后面的空箱互相撞击，两只箱盖落到轨边。
一名年轻铁路工本能地爬出掩体：“我去推正！”
朱伯伦一把抓住他的腰带：“不准出去。”
“车停在这里，气球看得出没人卸货。”
“它看不出你值不值得为两只空箱子死。”
铁路工仍盯着那辆车：“差一根撬棍就能推开。”
塞福涅没有要求把骗局做完整。她看了一眼已经滑向机修棚的第一辆车，又让人再拉一次锅炉阀门：“一辆已经到了。第二辆停在路上，反而像炮击以后线路出了问题。都留在掩体里。”
年轻铁路工最终趴回土坡后。他手里仍攥着撬棍，脸上写满不甘，却没有为了让一出假戏更漂亮跑进气球视野。
十二点二十六分，灰岭气球第一次转向石灰窑。
吊篮下方闪过两点白光，停了十几秒，又闪了一点。主堡观察员立即用方位盘测量，确认气球传递的新方向已经离开医疗仓库，逐渐靠近南侧旧机修棚。
电话里的消息传到支线掩体时，没有人欢呼。黑弥撒仍然只需要一次调整，炮弹也不会因为目标是空箱子就变轻。
米洛什从北侧炮位接入电话，要求所有人撤到土坡背面至少两百米。贝克逐个点名，六名铁路工、两名宪兵、朱伯伦和塞福涅全部在场。锅炉车的长绳留在原地，不再需要继续冒汽。
十二点三十一分，气球向灰岭放下白旗。
塞福涅靠在冻土后面，拿出那张收益表。她已经在第三道短线旁画过圆，现在把铅笔尖压在第四道线上。
贝克看见了：“炮还没落。”
“钱早就付了。”她回答。
远处天空出现黑点时，朱伯伦先看见了。他没有站起来确认，只沿土坡把消息传给所有人：“张嘴，护住后脑。”
尖啸从高处压下来，比在三号机枪堡里听见时更空，也更近。那枚炮弹越过洛林南墙，越过被炸开的医疗仓库，没有向旧铁路隧道下降，而是沿着两辆平板车的方向继续飞向城外。
第一辆车已经滑进旧机修棚。
第二辆还歪在道岔上。
黑点在石灰窑上方迅速变大，随后落进机修棚与废窑之间。
地面猛地向上抬起。
土坡另一边传来木板、铁轨和砖石同时断裂的声音。废弃烟囱从中间折断，先向左倾斜，又在爆炸形成的气浪里碎成几段。机修棚屋顶连同第一辆平板车一起消失，数十块石灰石被抛上半空，落下时像一场灰白色的雨。
第二辆平板车也被冲击掀出铁轨。那只卡住车轮的道岔连同两根废枕木飞出去十几米，九只空药箱全被撕开，白布挂上断墙和树枝。锅炉车的水箱被弹片打穿，剩余蒸汽从破口持续喷出，远远看去反而更像一次仓促撤离遭到命中。
一分钟以后，灰岭炮口的轰鸣才越过平原。
贝克等碎石落完，才让人逐个报名字。十个人都在，土坡外的地窖没有坍塌，两条野狗早已跑远。负责去最近住户确认的宪兵随后打来手势，表示周围无人受伤。
塞福涅在第四道短线上画了一个圆。
“四百银盾。”她拍掉纸上的土，“两辆废车，十八只空箱，一座七年没用过的石灰窑。”
年轻铁路工从掩体里抬起头，看见自己刚才想跑出去修好的道岔只剩一个坑。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撬棍，忽然说道：“幸好没修。”
没人笑他。贝克走过去，把那根撬棍按回地面：“记住这句话。下一次别等炮弹替你证明。”
主堡很快收到两份报告。
第一份来自南区：第三发造成十人受伤，其中一人腿部骨折，暂无死亡；医疗仓库人员全部撤出，十八箱药仍分存在三个医务点；旧铁路隧道四个入口中，二号口受损但内部畅通，没有发生踩踏。
第二份来自城外：第四发命中废弃石灰窑和旧机修棚，无人员伤亡。
消息送进旧铁路隧道时，里面的人起初不肯相信。第三发落下以后，二号入口一直在掉土，许多人都以为下一发还会顺着同一个洞口砸下来。铁路工把主堡回执读了两遍，又让刚从城外回来的传令兵亲口说明，第四发确实飞过了南墙。
玛尔塔没有带头欢呼。她先让老师重新数孩子，又让负责水车的人检查四条白灰线，确认没有谁趁混乱走错街区。等南九街的一百零七人再次对上，她才把木牌翻到空白一面，写下“第四发未落隧道”。
那个抱着空水罐的孩子问：“它为什么去打石灰窑？”
玛尔塔看了一眼头顶不断落灰的木撑，回答道：“因为有人让它以为，我们都在那里。”
“那我们赢了吗？”
“我们只是还在这里。”她把孩子的水罐重新塞回怀里，“先把水看好。炮还有二十发。”
德维尔让书记官把两份报告写在同一页，又在第四发结果后补充：“敌炮受假转运误导。执行人员均在发射前撤入掩体。”
这句话不是为了把朱伯伦、塞福涅或任何人写成英雄，而是要让下一次负责制造假目标的人知道，骗局奏效不代表可以把活人留在车上。
十二点四十分，灰岭气球再次转动。
它没有继续看已经变成废墟的石灰窑，而是把吊篮转回洛林北侧。铁冠的轻型野战炮也在这时开始向外堡前沿射击，烟幕沿旧排水沟铺开，一支步兵侦察队借着烟向五号外堡靠近。
五号堡的电话最初只报敌军出现。
半分钟后，第二通电话追进主堡。值勤军官的声音已经变了：“一号机枪卡壳，换过弹链，仍然不能复位。二号机枪刚打出十几发，击针也断了。”
德维尔让他立刻启用备用枪。对方沉默了一瞬，回答道：“备用箱里的两根击针，比原件短。”
地图室里，米洛什拿起电话，要求五号堡把木箱批次和零件编号逐位念出来。
那串编号来自三天前刚刚验收的合格军械。
黑弥撒的第四发被他们骗进了空石灰窑。
可洛林士兵手里的枪，正在自己坏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