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刚劈开,院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李洪伟抬头,楚二爷竟又折了回来。
“二爷,还有事?”
楚二爷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开口。
刚才说猎熊,他虽有顾虑,到底还能把话说明白。眼下却连目光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手指把枪带捏了又捏。
陈玉聪瞧着不对:“您不会又漏了一件吧?”
“就你话多。”
楚二爷回了一句,却没了先前的底气。
李洪伟放下斧头:“您说,我听着。”
“还有个要求,刚才没好意思提。”
楚二爷往院里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上头有人想让你趁着这回春猎,再猎一头虎。”
陈玉聪脸上的笑顿时没了。
“还猎虎?”
他指着山外:“他们当山里是养老虎的?想要一头,就能牵回来一头?”
“我能不晓得?”
楚二爷皱着眉,“寻常猎手跑半辈子山,未必见得着一回活虎。找着虎踪,也未必能跟住。真跟住了,还得看地形,看人手,哪一样不是难事?”
上一回,他们带活饵,清空地,守了一夜,又借着厚雪困住老虎。
即便如此,动手时照样出了岔子。
虎扑到陈玉聪和李小勇跟前那一幕,楚二爷到现在还记得清楚。
那不是一句“有本事”,就能轻轻揭过去的。
“二爷,这话是谁说的?”李洪伟问。
“镇上的吴长红副镇长托我带话。”
楚二爷顿了顿,“听那意思,还不单是镇上有人惦记,县上也有人想要。”
陈玉聪张了张嘴,声音小了下来:“县上?”
“所以难办。”
楚二爷叹气,“话递到大队,再递到我这里,我总不能连问都没问,就替你回了。”
他如今是代村长。
上头交代的事情,可以讲困难,可以说条件不够,却不能甩手不管。
可把这句话递给李洪伟,他又觉得臊得慌。
人家刚领着他们平安猎下一头虎,转头便拿这份本事给人压任务,换谁听着能痛快?
李洪伟倒没恼。
这话越往下传,越容易变样。
上头说想要,下面听着便成了得办;到了真正进山的人头上,好像不猎回来,就是没尽心。
他不会接这个套。
“二爷,春猎我照常参加。至于老虎,我尽量试试。”
楚二爷盯着他:“只是试试?”
“对。碰得上再说,碰不上,我也不能凭空变一头出来。就算碰上,条件不合适,也不能硬打。”
“这话实在。”
楚二爷肩膀松了下来,“我就照这个回,没给他们打包票。”
李洪伟点头:“您照实说就成。”
临出门,楚二爷朝陈玉聪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跟着,自己凑近李洪伟。
“洪伟,刚才那些是公家的话。”
他声音放得很低,“我私下跟你说一句,别勉强。”
“东西猎不着,顶多不好交差。人要是在山里出了事,谁能把你赔回来?”
李洪伟看着他,笑了笑:“二爷,我记下了。”
“记下就好。”
楚二爷这才背着枪离开。
陈玉聪等人走远,立刻凑过来。
“姐夫,这下可麻烦了。先是熊,又是虎,连县上都惦记着,咱们打不着咋办?”
“该咋办就咋办。”
李洪伟拿起斧头,把劈开的木料拨到一边:“他们想要,不代表非得得到。”
“可话都传下来了。”
“传下来的是让咱们尽量找,不是山里已经拴好了一头虎,等着咱们去交差。”
陈玉聪仍皱着脸:“建山叔那边呢?他是大队长,真催起来……”
“建山叔他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李洪伟看了他一眼,“咱们好好参加春猎,该出力出力,他还能因为找不着虎,逼着咱们往险处闯?”
“上头不是要成绩吗?”
“想要成绩,也得有条件。山里的野物,谁能说了算?”
李洪伟把木头立稳,抬起斧头。
“别一听大队长、镇上、县上,就先把自己吓住。该听的安排咱们听,不合理的口头要求,别往自己身上揽。”
咔的一声,木头裂成两半。
陈玉聪瞧着姐夫不慌不忙,胸口那股憋闷也散了些。
“姐夫,那这回咱们还是照常打围?”
“对。听统一调度,进山以后按规矩来。没把握的事不干,不能拿人命换面子。”
“行!”
陈玉聪答得干脆,“反正我听你的。你让走哪儿,我就走哪儿。”
……
转眼到了三月十五。
东河大队集合的地方,天刚亮便挤满了人。
先前报上的进山民兵和猎手,不过七八十号。
如今加上守山口的、负责接应搬运的,几个村凑起来,足有数百人。
各村的人分开站着,喊声不断。
有人背枪,有人扛铁锹,还有人牵着猎狗。
狗见了生人,绳子绷得笔直,叫声压过一阵又起一阵。
场地前头搭起了高台。
台下的民兵背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带收得整整齐齐。
旁边竟还摆着火炮,炮身一露,连几个老猎人都多看了两眼。
陈玉聪牵着狗,忍不住往前探头:“姐夫,打个围,连来福都弄来了?”
“你站稳,别让狗往人堆里钻。”
李洪伟收了收来福的绳子。
来福贴在他腿旁,没有跟着乱叫。
陈玉聪赶紧把狗拽回来,仍旧盯着那边:“这阵仗,瞧着都不像打野物,倒像进山剿匪。”
四下里尽是枪、工具和攒动的人头。
几名民兵来回维持队伍,叫各村报数,又催着把通道空出来。
没多久,镇上来的干部登了台。
下面的说话声逐渐压低。
台上先讲春耕,讲庄稼,讲防止野兽下山伤人,接着又叮嘱进山的人服从安排,不得各走各的。
陈玉聪听了一阵,小声道:“这话倒对。人这么多,乱跑可不成。”
李洪伟没接,只看了看各村队伍所在的位置。
真到了山里,隔一道坡就看不见人。
台上喊得再齐,也得落到分组、路线和枪口上。
镇上干部讲完,李建山走到前头:“各村按昨天定好的分组行动!”
他声音洪亮,“守山口的先去指定位置,进山的跟好各自把头。谁也不准擅自换路,不准见着野物就乱追!”
下面接连有人应声。
李建山抬手往山的方向一指:“这次围山春猎,为期一周。“
”从今天起,春猎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