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响起一阵吸气声。
“把好几苗参拼成一苗?”
“那不就跟木匠拼家具一样?”
“参皮那么薄,根须那么细,咋能接得看不出来?”
刘全贵沉声道:“若是轻易能看出来,就不配叫金镶玉嵌了。”
“这门手艺最厉害的地方,就在一个‘嵌’字。”
“皮色、纹路、芦碗、须条,全要严丝合缝。补完以后还得上色、压泥、做旧,让每一处都像在土里自然长成。”
“传闻当年最厉害的造假师傅,做出来的假参连宫里的御医都辨不出来。”
“清朝光绪年间,曾有人将这种改造参当作极品老山参进贡入宫,连光绪帝都受了蒙骗。”
“事情败露以后,多名经手官员获罪,有人因此丢了脑袋。”
“朝廷严查参行,相关匠人或被处死,或再不敢露面。”
“自那以后,金镶玉嵌便彻底绝迹,只在少数药行旧档和行家笔记里留过几句话。”
大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直勾勾盯着桌上的五品叶。
谁能想到,这苗刚才让数名老师傅反复掌眼、几乎准备按五品叶高价收走的老参,竟是用失传秘术拼出来的假货!
“连皇帝都骗过?”
“这得是什么手艺!”
“难怪王师傅看了一个多时辰都拿不准。”
“咱们刚才还帮着他说话,差点真冤枉药材公司了!”
先前替周大彪叫屈的人,此刻全都变了脸。
有人满脸后怕,有人觉得丢人,还有几个脾气急的,已经指着周大彪骂了起来。
“你口口声声说是自己抬的,原来全是编的!”
“还说媳妇受惊等着救命,你连这种事都拿来骗人?”
“拿三苗假二品叶换人家的真三品叶,你可真够缺德!”
刘全贵的脸色也彻底冷了,他刚才顾及同行情面,想给王军递个台阶,却险些跟着把假参认成真参。
这要传出去,他同样得丢脸。
“周大彪,你看着老实本分,原来藏着这么狠的心思。”
“这苗参若真被药材公司按五品叶收了,损失上千块钱不说,王师傅一辈子的名声也得毁在你手上!”
“你拿假货行骗,还敢坐地哭闹,煽动大家替你出头。”
“这种人,就该送去公安局!”
“对,报警!”
“把他抓起来!”
愤怒的骂声从四面八方压向周大彪。
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周大彪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下一刻,他仰起头,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方才还指着他怒骂的众人,反倒被这一阵笑弄得愣住了。
王军站在桌后,脸上的怒意没有散,心里却莫名生出一股不安。
按理说,金镶玉嵌的手法已经被点破,三苗二品叶也被查出修皮接须的痕迹。
周大彪就算不立刻认罪,也该想办法逃走。
可他不但没逃,反而当众大笑。
那模样不像骗局被揭穿,更像是在笑他们自作聪明。
“你笑什么?”
王军冷声喝问。
周大彪笑了好一阵,才慢慢收住声音。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脸上的委屈和慌乱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我笑你们有意思。”
“先说我的参反浆,又说它修皮、接须、补芦。现在连清代绝迹的金镶玉嵌都搬出来了。”
周大彪指着桌上的五品叶:“说到底,你们除了讲故事,还拿出什么了?”
“姓王的,你说这苗参是拼出来的,拼在哪儿?”
“你说它的皮是补的,哪一块不是原皮?”
“你说须是接的,接缝又在什么地方?”
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刚才听见“金镶玉嵌”四个字,已经认定周大彪是骗子。
可现在仔细一想,王军确实还没拿出能让普通人一眼看明白的物证。
参身干湿不一,只能算疑点。
侧光下皮色有深浅差别,也只有几位把眼师傅能分辨。
至于芦头颜色不一、横纹过于齐整,这些东西落在外行眼里,根本算不上铁证。
周大彪听见周围议论声,嘴角慢慢扯开。
“咋不说话了?”
“刚才不是一个个都说我是骗子,要把我送进公安局吗?”
“拿证据啊!”
他一掌拍在桌边,震得搪瓷茶缸轻轻一响。
“我这苗五品叶就摆在这里。”
“你们要是真能从参身里拆出接上的皮、补上的芦,或者从须条里找到接缝,我周大彪认栽!”
“可要是什么都拿不出来,只凭一本古书、几句传闻,就说我拿失传秘术造假,这事可不能这么算了。”
“药材公司当众毁我的参,砸我的名声,还煽动这么多人骂我。今天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去县里告你们!”
刚刚平息的议论声又响了起来。
“他说得也有道理。”
“真是拼出来的,总该能拆开吧?”
“木头拼起来还有缝,人参皮再薄,也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刚才说得吓人,什么光绪皇帝,什么官员掉脑袋,可那些都是老黄历,跟桌上这苗参是不是假的有啥关系?”
许平生脸色越来越难看。
事情到了这一步,光靠行家的判断已经压不住场面了。
围观的人要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证据。
若拿不出来,周大彪不仅能继续闹,还能倒打一耙,把药材公司逼进死胡同。
王军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好!你不是要物证吗?我今天就给你物证!”
周大彪往旁边让开半步,伸手指向五品叶,满脸挑衅:“请。”
“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王师傅可得仔细点,别拆不出假货,反倒故意毁了我的五品叶!”
说完,他还刻意越过人群,看了李洪伟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先前的畏惧,反倒带着毫不掩饰的示威。
仿佛在说,认出金镶玉嵌又能怎么样?
照样拿他没有办法!
王军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胸口的火一下冲了上来。
“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别人不懂金镶玉嵌,我懂!”
“这种手法再精细,也不可能把几苗人参真正长成一苗。只要找准下刀的位置,顺着接缝剥开,里外到底是什么东西,一眼就能看明白!”
周大彪冷笑:“那你还等什么?”
“动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