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凤霞虚弱地摇头:“不咋咳,就是浑身没劲,冷一阵热一阵。”
吴天禧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腕上,闭着眼摸了半晌。
屋里没人敢说话。
陈晓雅蹲在炕边,眼睛红肿,死死盯着吴天禧的脸。
陈静兰双手攥在一起,指甲都快陷进掌心。
陈玉聪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他回村时只想着把山参和熊胆拿出来,让娘知道自己没有白跑这一趟。
可直到看见孙凤霞昏倒,他才明白自己这七天到底闯了多大的祸。
若是娘真有个三长两短,别说三株山参,就是给他一座金山也换不回来。
过了片刻,吴天禧松开手,又换到另一只手诊脉。
“脉细,身子亏得厉害。”
他把孙凤霞的手放回被子里,抬头问道:“是不是好几天没睡踏实?”
陈静兰点头:“我弟进山七天没回来,我娘每天都守着门口,夜里也不睡。外面有一点动静,她就往外跑。”
“那就对上了。”
吴天禧站起来,脸色缓和不少:“没啥要命的大病。就是连日高烧,再加上忧思太重,吃不下饭,身子虚得狠了。”
听见“没啥要命的大病”,屋里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陈晓雅腿一软,直接坐在了炕沿旁边:“吴大夫,我娘真没事?”
“谁说没事?”
吴天禧瞪了陈玉聪一眼:“再这么不吃不睡地熬几天,好人也得熬垮。”
陈玉聪缩了缩脖子,不敢还嘴。
吴天禧从药箱里拿出纸笔:“我先开几服药,退热扶正。按时煎服,好好静养。“
”人醒着的时候,多喂几口温水,饭要软烂,别一上来就吃太油腻的东西。”
陈静兰赶紧问:“那要吃点啥?”
“小米粥、鸡蛋羹都行,家里有条件,再炖点鸡汤、鱼汤。”
吴天禧一边写,一边叮嘱:“她这不是单纯吃两片退烧药就能好的。气血亏得太厉害,烧退以后也得慢慢养。”
“补气养血的药材可以添一些,但不能乱放,更不能觉得越多越好。”
李洪伟一直站在门边。
他脸上的指印还没消,右边脸颊微微发肿,却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一句。
听到这里,他开口问道:“吴大夫,野山参能不能入药?”
吴天禧笔尖没停,随口道:“当然能。人参大补元气,对她这种久病体虚、气血不足的人有用。”
“不过野山参太贵,十里八乡也没几家舍得用。就算药铺里有,也未必是真正的老山参。”
他抬头看了李洪伟一眼,又补了一句:“年轻人有孝心是好事,可治病不能只认贵东西。“
”按我这药方抓药,再好好吃饭,一样能慢慢养回来。”
张明国也在旁边点头:“天禧说得对。洪伟,你别一着急就乱花钱。”
“野参那东西,听着就贵。“
”凤霞家现在需要用钱的地方多,没必要硬撑门面。”
李洪伟没有解释,只转头看向陈玉聪:“把东西拿出来吧。”
陈玉聪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跑到墙边,将带回来的木盒抱到桌上。
这木盒一路上都由他和李洪伟轮流背着。
过沟要抱在怀里,爬坡要确认盒盖,夜里睡觉也得压在身边,生怕磕了碰了。
此刻终于要打开,他的两只手竟有些发抖。
张明国看着木盒:“这里头装的啥?”
陈玉聪咽了口唾沫:“山参。”
“真挖到参了?”
“挖到了。”
陈玉聪解开外面的绳结,小心掀开盒盖。
湿润苔藓一层层拨开,最先露出来的是一株二品叶野山参。
参体完整,须根舒展,芦头、横纹清清楚楚。
接着是三品叶,第二株、第三株、第四株……
六株新鲜野山参被陈玉聪依次取出,整整齐齐摊在桌上。
每一株下面都垫着干净苔藓,长须顺着参体自然铺开,没有胡乱缠在一起。
吴天禧起初还在低头收拾药方,看见第一株二品叶时,他只是动作稍稍一顿。
等三品叶也被摆出来,他手里的钢笔停住了。
再等最后那株五品叶野山参完全露出,吴天禧整个人像被钉在凳子上,半晌没有动弹。
那株五品叶的参体横卧,芦头细长,芦碗紧密。
主根上的铁线纹又深又细,几条长须舒展开来,珍珠点密密分布,连最末端的须尖都保存得十分完整。
屋里静得能听见人的呼吸声。
吴天禧死死盯着桌面,胸口起伏了几下,忽然把手里的钢笔放下。
笔杆撞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这……这是哪来的?”
陈玉聪挺起胸膛:“山里挖的。”
吴天禧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
“我知道是山里挖的!”
“我是问,这些全是你们这次带回来的?”
“全是。”
“新鲜出土?”
“对,苔藓一直没敢拆。”
吴天禧连药方都顾不上了,快步走到桌前。
他想伸手,又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像是怕自己手重碰坏了根须。
“二品叶,三品叶……”
他一株一株看过去,声音越来越低。
等目光再次落到五品叶上,他的呼吸明显急了。
“这株真是五品叶?”
吴天禧弯下腰,眼睛几乎贴到参茎和芦头上。
“芦碗紧,铁线纹深,须清而长,珍珠点也足……”
“好参,真是好参!”
吴天禧行医半生,经手过的人参不算少。
药铺里的园参、移山参,他都见过。
偶尔也有人拿着山里挖来的参找他掌眼,可多数只是年头不长的小货。
真正四品叶的野山参,他也只在年轻时跟着父亲去县里送药时远远看过一次。
至于五品叶,他以前只听老辈人讲过。
十里八乡这么多年,别说挖到,连谁家见过都没人敢说。
可现在,一株根须完整的五品叶鲜参,就这么摆在他眼前!
“都别靠桌子!”
吴天禧忽然回头,急声道:“小心碰着参须!”
张明国刚往前迈了半步,听见这话赶紧停住。
他伸长脖子看着桌上那六株山参,脸上的神情也变了。
“天禧,这株真有那么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