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静兰很快收回视线，脸上那点红意却没退下去。
野猪肉推进院里，孙凤霞立刻招呼人喝水。
陈家院子不大，土墙有几处裂缝，柴火码在墙根，灶房门口挂着几串晒干的野菜。
家里处处透着穷，可收拾得干净。
陈静兰端来搪瓷缸，先递给李洪伟：“李同志，喝口水。”
李洪伟接过来：“谢谢。”
陈玉聪在旁边急了：“姐，叫啥李同志啊，叫洪伟哥就行。”
陈静兰瞪了他一眼：“你少插嘴。”
陈玉聪立刻缩了缩脖子，他今天差点没命，回来挨娘打，挨姐姐瞪，一句都不敢顶。
孙凤霞又把那两张大团结拿出来：“洪伟，这钱你拿着。”
李洪伟放下搪瓷缸：“婶子，我真不能要这么多。”
“你不拿，我心里不安。”
“肉已经留下了。”
“肉是肉，救命是救命。”
说着说着，两人又僵上了。
陈静兰看了看母亲，又看向李洪伟，声音轻柔却有主意：“娘，这样吧。家里眼下也确实紧，二十块都拿出去，明天盐油粮食都不好办。”
“先给洪伟哥十块，剩下的恩情，咱以后慢慢还。”
孙凤霞一愣：“十块哪够？”
陈静兰道：“救命恩情本来就不是二十块能算清的。”
“洪伟哥不收，是不想让咱家为难。咱非要塞，他也为难。”
说完，她又看向李洪伟：“洪伟哥，你也别推了。”
“你要是一分不收，我娘今晚睡不着。收一张，也算让她心里踏实。”
这一声洪伟哥，叫得李洪伟心里一软。
他看着陈静兰，见她目光清亮，没有半点占便宜的意思，反而处处替两边都留了余地。
还是她。
上一世在最苦的时候，她也是这样。
家里揭不开锅，她能把最后一碗稀粥分得谁都不尴尬。
他赚不到钱，她从不当面怨，只会把破衣裳补了又补，把日子往前撑。
李洪伟压下心口那股酸意，点了点头：“行，那我收一张。”
孙凤霞赶紧抽出一张大团结塞到他手里：“拿着，必须拿着。”
李洪伟这次没再推。
孙凤霞脸色这才缓过来一点，又转头看那半扇肉：“这肉……”
“肉就留在陈家。”
李洪伟直接道，“玉聪今天也算拿命扛了一场，晓雅也受了惊，家里正该补补。”
陈玉聪眼睛一热：“洪伟哥……”
“你先别感动。”
李洪伟看着他，“今天这事，你得记一辈子。山里不是逞能的地方，拿枪也不是有了胆子就行。”
陈玉聪脑袋点得飞快：“我记住了，真记住了。”
“下次还敢不敢一个人往野猪岗跑？”
“不敢！”
“看见大牲口还敢想着先开枪打肉？”
“不敢！”
李洪伟这才道：“以后你真想学打猎，等我有空，带你进山转转。”
陈玉聪猛地抬头，眼睛一下亮了：“真的？”
“但先说好，进山听我的。让你停就停，让你退就退，不许乱跑，不许乱喊，更不许拿命逞能。”
“我听！我肯定听！”
陈玉聪激动得差点蹦起来。
他今天虽然被吓得半死，可也亲眼看见李洪伟的本事。
从进山找人，到让来福闻味找枪，再到开枪、放狗、补枪，每一步都稳得吓人，没有半分慌乱。
那头四百多斤的挂甲孤猪，在李洪伟手里硬是被收拾得明明白白。
陈玉聪越想越服，这哪里是普通会打猎？
这简直是山里祖师爷赏饭吃。
更要命的是，李洪伟烤肉还香。
山坳里那几片野猪五花肉，肥得冒油，焦香带辣，他这会儿想起来，嘴里还直冒口水。
要是以后能天天跟着洪伟哥进山，岂不是天天有肉吃？
陈玉聪偷偷看了一眼自家姐姐，又看了看李洪伟，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洪伟哥成了他姐夫，那不就更好了？
到时候别说进山，光是在家里等着，都能吃上秘制烤肉。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靠谱。
洪伟哥有本事，会做人，救过他的命，娘也感激他。
姐姐虽然没说什么，可刚才脸都红了。
陈玉聪心里盘算得飞快，嘴角差点压不住。
陈静兰看见他那副样子，皱眉道：“你又在想什么？”
陈玉聪连忙摇头：“没，没想啥。”
李洪伟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也没拆穿。
天色已经擦黑，西边只剩一点暗红。
李洪伟起身告辞。
孙凤霞还想留他吃饭，陈静兰也轻声道：“吃口饭再走吧，灶上很快就好。”
李洪伟摇头：“不了，家里还有事。肉你们尽快分开，肥的熬油，瘦的抹盐，晚上别放坏了。”
陈静兰认真点头：“我记住了。”
陈玉聪立刻道：“洪伟哥，我送你！”
李洪伟摆手：“你今天吓得不轻，老实在家待着。”
陈玉聪挠了挠头，只能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开。
李洪伟上了车，回头时，正好看见陈静兰站在院门边。
她没有往前追，只安静站着，旧衣衫被晚风吹得贴在身上，越发显得单薄。
李洪伟收回视线，手指握紧方向盘。
这一世，救下陈玉聪，就是靠近陈家最关键的一步。
上一世他没能护好陈静兰，让她跟着自己受了太多贫苦委屈。
这一世，他要攒够钱，攒够家底，也要拿出真心和本事。
他绝不会再让她被苦日子拖垮。
天色彻底擦黑时，李洪伟回到东河村。
小院门口静悄悄的，灶房里却透着热气。
他推门进去，先看见李珍珍蹲在灶旁，正拿草绳逗弄小狗。
那小狗摇着尾巴扑来扑去，玩得挺欢。
来福趴在旁边，安安静静守着，见李洪伟回来，抬头看了一眼，尾巴轻轻扫了扫地。
“三哥，你回来啦！”
李珍珍立刻站起来，“饭还热着呢。”
李洪伟看向灶台，锅里温着饭，旁边还有一碗炖肉、一盘炒白菜，竟然都冒着热气。
“你做的？”
“不是。”
李珍珍摇头，“爹送来的。爹说你今天忙活一天，回来肯定顾不上做饭，就让我端过来热着。”
李洪伟动作顿了顿：“爹送的？”
“嗯。”
李珍珍小声道，“爹还说，让你别光顾着别人，自己也吃点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