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深处,藏着一处极其普通的农家小院。
没有豪门气派,也没有世家的底蕴,就是一个青砖矮墙围着一方小小院落。
院里种着几畦青菜、一架爬藤的丝瓜,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角摆着两只粗陶水缸。
院墙外头就是寻常田埂小路,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炊烟袅袅,烟火平淡得不能再平淡。
这里就是解九爷晚年隐居的地方。
自从谢雨辰彻能独当一面后,解九爷便抽身离了谢家。因为他觉得孩子需要历练,就算有小瑕疵,也是成长的过程。而现在的谢雨辰不再需要长辈遮风挡雨了。
他摘了所有身份,隐去所有过往,戴了一张人皮面具,化作一个普通闲散老人,隐居在这无人知晓的小院里。
权谋算计、浮沉险恶,全都抛下,只留一身清净,居于暗处,默默看着小辈安稳顺遂,从不出面打扰。
此刻院里,解九爷正搬着小马扎坐在檐下晒午后的太阳。
他换了一身朴素布衣,面容普通温和,眉眼间所有精明深沉尽数敛去,看着就是个恬淡度日的寻常老者。日子过得清闲滋润,养花种菜、喝茶看书,无俗事缠身,无是非叨扰,悠然又安稳。
听见院门外轻浅的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语气松弛随和,带着几分日常闲适:“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是家里又捎东西来了?”
这些年吴二柏偶尔会悄悄过来,给他送些生活物资。解九爷下意识以为这次也只是寻常送物资、问家常。
吴二柏推门走进院子,站在阳光下,看着这副岁月静好、与世无争的画面,沉默了好几秒。
他没有应声,神色平和,却隐隐带着一点羡慕。
解九爷这才察觉到不对。
他缓缓抬眼,看向站在院中的吴二柏,见他欲言又止,没有往日闲谈家常的松弛,心里那点悠然慢慢落了下去。
他放下手里的茶盏,轻声问道:“怎么了?不是来送东西的?”
吴二柏微微颔首,缓步走到他面前,语气低沉坦诚,没有绕任何弯子:“是。但是九爷,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跟您说。”
解九爷眼底的闲散彻底褪去。
“你说。”
“小花知道了。”
短短五个字,落在安静的小院里,格外沉重。
吴二柏看着他,慢慢说完始末:“我们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了。
世界剧情什么的,还有包括你假死避世、暗中护他的所有真相,他全都知道了。”
“他也知道你还活着,一直隐居在暗处。”
檐下的风轻轻吹过,院里瞬间死寂。
解九爷放在膝头的手,骤然下意识攥紧,指节微微收紧,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那一刻,他心底翻涌着无数复杂情绪。
有猝不及防的慌乱,有隐瞒多年被戳破的无措,更多的是沉甸甸的愧疚。
他当年狠心假死,亲手斩断祖孙情分,让尚且年幼的谢雨辰独自扛起偌大解家,熬过最艰难、最孤苦的年少岁月。
他躲在暗处看了许多年,看着小孩一点点长大、变强、独当一面,心里不是不疼,不是不愧疚。
这些年他以为这份秘密会一直藏下去,可没想到,时隔多年,所有隐瞒还是被揭开了。
最重要的是,这次他是真的快死了!
他有些埋怨吴二柏两口子了。
埋怨他们为什么告诉他这个。这样不是让孩子再失去一次亲人吗?
心底慌乱、愧疚、酸涩层层交织,可他到底是历经半生风浪的解九爷,极致的情绪翻涌过后,他硬生生压下了所有失态,面上依旧维持着老人该有的平静淡然,不露破绽。
只是眼底深处,那点刻意维持的松弛,彻底消失不见。
良久,解九爷轻轻叹了一口气,气息绵长,带着几分无奈,也几分释然。
“这孩子……终究还是什么都知道了。”
吴二柏看着他:“小花没有怨你。他只是心结想开了,也懂了你当年的难处。他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想再见你一面。”
解九爷垂眸沉默许久,指尖缓缓松开,紧绷的身子彻底松弛下来。
躲了这么多年,藏了这么多年,该避的风雨替孩子避了,该扛的罪孽自己扛了。如今孩子已然长大,通晓所有因果,执念只剩一面相见。
再躲,反倒矫情,也辜负了小辈的体谅。
他最终轻轻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历经岁月的疲惫,却无比笃定:
“好。”
“那就见一面吧。”
***
等谢雨辰和解九爷的祖孙会面彻底结束,吴二柏独自折返回来,屋里只剩他和陈舒宁二人,安静私密,正好可以私下蛐蛐。
陈舒宁端着一杯温水,静静坐在窗边沙发上,抬眼看向吴二柏,轻声问道:“里面怎么样?祖孙俩这么多年没见,应该聊得很难受吧?”
吴二柏走到她身边坐下,眼底带着几分轻叹的温柔,缓缓开口转述。
“挺好的,就是两个人眼眶都红了。”
陈舒宁闻言微微一顿,瞬间就通透了九爷这么多年的心思,低声感慨:“我就知道,九爷一直躲着不肯见小花,哪里是真的狠心。他是怕了。”
“怕小花好不容易走出孤苦、拥有安稳的日子,重新习惯了有爷爷的亲情陪伴,最后又要面对离别和失去。他是舍不得让小花再受一次剜心的痛。”
吴二柏点头,继续把方才的对话一字不落讲给她听。
“小花心思通透,却格外重情。他一点都不怪九爷当年的隐瞒,反而反过来宽慰他爷爷。”
“他跟九爷说,能再见爷爷一面,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就算日后终究有别离的那天,至少眼下多陪伴一日,就是多赚一日的幸运。
别人一辈子都未必有一次死而复生、祖孙重逢的机会,他已经足够幸运了。”
陈舒宁听着,眉眼柔和下来,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终究是心软。”
不然不能让九爷就这么糊弄过去。
“可不是嘛。”吴二柏失笑一声,接着道,“九爷被他说得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为了圆自己这么多年避而不见的顾忌,还特意找了个借口,拿骁骁当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