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深入云顶天宫的地宫,封冻的冰层隔绝了所有暖意,气温低得刺骨,呼吸吐出的白雾转瞬就被冻碎,四壁冰墙泛着死寂的冷光,将整座古墓衬得寒凉幽深,处处透着亘古的荒芜与阴森。
两支队伍在云顶天宫错综复杂的冰道里失散之后,兜兜转转,终于在又重新遇上了。
吴峫和吴骁这边,有张麒麟、胖子还有黑瞎子护着,一路走得还算安稳。
胖子性子热闹,一路上不停插科打诨,黑瞎子虽说嘴皮子向来刻薄,可拿了吴骁的十万保护费,心里拎得清清楚楚,那真是识趣的半句扎人的话都没往外冒啊。只是个性使然,偶尔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几人一路同行,气氛热络松弛,完全没有古墓里该有的压抑紧绷。
可这份融洽,在看见前方景象的那一刻,瞬间荡然无存。
陈皮阿四倒在冰冷的冰石地面上。
昔日那个杀伐果决、双目失明却依旧一身锐气的老人,已经没了气息。
吴骁站在原地,整个人僵住,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完全反应不过来。
连日相处,吴骁早已褪去了最初对陈皮阿四的敬畏与拘谨。
在此之前,他对陈皮阿四的认知,全都来自旁人嘴里的故事。
传闻里的这位四阿公,性情乖戾狠绝,睚眦必报,手上沾过无数人命,是个需要敬而远之、远远躲开的人物。
他原本只当对方是个凶名赫赫的前辈,只该维持表面的辈分礼数。
可真正在雪山地宫相处的这些日子,一切都不一样了。
就因为他喊了一声师兄,这个世人眼中冷酷无情的人,把他当成自家子侄一般对待。
行路的时候会耐心停下,把墓道机关、地底邪物的门道一点点讲给他听;地宫酷寒,老人年逾九十、双目失明,体力本就透支严重,依旧没有藏私,倾囊传授自己一辈子摸爬滚打得来的经验。
吴骁能真切感受得到,那份关怀不是客套,是实打实的。
短短几日相处,少年心里已经生出了一份真切的情谊。他心里还存着念想,想着等走出这座古墓,往后还有机会一定要去找这位老师兄玩。
谁能料到,不过是一场鸟潮冲散队伍,再次相见,就已是生死两隔了。
十五岁的少年,从来没有直面过这样猝不及防的离别。先前只听闻陈皮阿四的凶名,可亲身感受过对方的善待,这份落差狠狠砸在他心上,让他一时之间消化不了。
吴峫看见这一幕,脑子里瞬间掠过无数念头,陈皮阿四死在此地会引出多少麻烦,背后藏着什么缘由,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却全都被他抛到脑后。
他顾不上权衡利弊,顾不上思虑后续的种种后果,快步上前,一把将吴骁紧紧抱进怀里。
他伸手按住少年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死死按在自己胸膛,不让他再去看地上那具遗体。
他手掌轻轻拍着吴骁的后背,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安抚的力道,一遍一遍宽慰。
没事的,骁骁,没事的。
这是定数。四阿公年纪已经太大了,这地宫环境恶劣,寒气侵体,这都是命,跟你没有关系,不要往自己身上揽。
吴峫顿了顿,又缓缓开口:他当年被逐出师门,心里一直搁着师门这桩心事。临死之前,还能听见你喊他一声师兄,对他来说,也算是得了善终了。
温热的胸膛贴着脸颊,哥哥沉稳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积压在心底的错愕、茫然、难过终于冲破了克制。
吴骁埋在吴峫怀里,肩膀不住地颤抖,再也绷不住,崩溃地痛哭失声,压抑的哭声闷闷地从胸口传出来,少年的泪水浸透了吴峫的衣衫。
张麒麟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那张脸素来没什么波澜,容貌清冷出尘,任谁也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和陈皮阿四算不得多深的交情,可老人毕竟是老一辈里少有的知道些内情的人,如今就这么没了,他心里多少有一丝失落,像是某段旧时光又被掐灭了一截。
但也仅此而已,他经历过太多生死,早已不会为谁的离去而真正难过。
黑瞎子靠在冰壁上,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玩世不恭的笑,墨镜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
说起来,他和哑巴张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受过陈皮阿四的庇护。那时候双方各有各的目的,说是相互利用也不为过,可确实是靠着四阿公的势力范围,他俩才免遭了不少人的算计,省了很多麻烦。
如今看着这位老朋友倒在冰地上,再也不会站起来跟他们讨价还价了,他心里五味杂陈,说不上多难过,却也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个能说上几句话的旧人。
胖子在一旁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张了好几次,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劝。
他跟陈皮阿四没什么太深的交情,可老人家这一路也没为难他们,如今就这么没了,心里也不是滋味。
最后他重重叹了口气,从自己背包里翻出一个隔温袋——本来是用来装怕冻的装备的,这会儿蹲下身,打算替陈皮阿四把尸身收敛了,总不能让老人家就这么躺在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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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撕心裂肺的痛哭过后,吴骁胸腔的闷痛稍稍散去,只是一双眼眸红得通透,眼尾泛红,湿漉漉的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水汽,泪痕斑驳地挂在稚嫩的脸颊上。
云顶天宫的地下墓道终年不见天日,两侧是万年不化的寒冰岩壁,冰面结着细密锋利的冰棱,泛着惨白阴冷的寒光。
刺骨的寒风顺着幽深曲折的甬道穿梭,呜呜作响,裹挟着极地的寒气,吹得人四肢僵冷。
墓道纵深漆黑一片,寂静得可怕,唯有脚步踏过碎冰的轻响,在空旷阴冷的地底反复回荡,压抑又肃穆。
吴骁缓缓从悲痛里抽离,褪去了方才的崩溃,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执拗到偏执的坚定。
胖子已经将陈皮阿四的遗体仔细收纳妥当,厚厚的隔温袋层层缠绕,将老人裹得紧实规整,静静躺在冰冷的冰石地面上。
吴骁缓步走上前,微微屈膝,弯腰便想去背起那具裹好的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