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雪山墓道,整片通道由万年寒冰砌成,四壁冰层致密厚重,与寻常土墓、石墓截然不同。
通道幽深闭塞,无风却自带刺骨阴寒,空气凝滞压抑,普通人走在里面极易胸闷心慌、判断力错乱。
陈皮阿四走在身侧,声音低沉冷淡,对着身侧乖巧听教的吴骁缓缓开口授课:“雪山冰墓和内地土墓是两套规矩。土墓靠土色、霉味、脚印辨机关,冰墓看冰纹、风压、凝雾。
你看头顶冰壁,纹路杂乱、微微凸起的地方,都是经年受力不均的脆层,底下大概率藏着落冰陷阱,碰不得。”
他抬手指向前方通道:“云顶天宫的墓道是顺势依山开凿,越往深处走,风压越沉。
一旦察觉耳边无声、空气发闷,不是无风,是前后封死,必有侧陷暗道,要么藏殉葬品,要么藏活物。”
吴骁听得认真,记性极好,目光顺着陈皮阿四指的方向细细观察冰壁纹路,默默记下心法。他本就天资出众,又自幼耳濡目染九门旧事,一点就通,学得极快。
队伍继续深入,墓道两侧陆续出现一排排冰封的人形殉葬俑。冰层通透,能清晰看见里面人偶衣袍规整、面目栩栩如生,隔着一层寒冰,透着说不出的诡异阴森。
同行不少人下意识绷紧神经,唯有陈皮阿四神色平淡,转头教吴骁分辨门道:“云顶天宫的殉葬俑,不是普通陶俑,是冰裹殉葬造像。
真正危险的不是俑,是封俑的薄冰。普通厚冰稳固无事,若是冰层发白发雾、内壁起细水珠,说明冰层松动,里面大概率封存着虫卵、腐气,或是当年未死的蚰蜒残窝。”
他顿了顿,补充道:“别看着一动不动就放松警惕,雪山低温能封存活物数年不死,一旦冰层碎裂,东西即刻就会出来。”
话音刚落,前方暗处果然传来细碎的簌簌声响,密密麻麻、极轻极密,听得人头皮发麻。
众人瞬间戒备,潘子握紧枪械,胖子也抄起家伙,唯独陈皮阿四淡定自若,侧耳听了两秒,直接对吴骁道:“记着这个声音,是雪山大蚰蜒。云顶独有的品种,耐寒、喜阴、群居,钻冰缝速度极快,咬合力能啃碎薄冰。”
“对付它们不用火器,一是震冰引发雪崩塌道,二是烟火会刺激它们疯窜。”陈皮阿四随口教他实战经验,“守静、贴壁、用短刃封路,切断领头的,小群自然溃散。地底活物,大多欺软怕硬。”
吴骁亲眼看着前方缝隙里钻出数条黝黑细长的蚰蜒,身形微动却不慌乱,牢牢记住了陈皮阿四的话,没有一点寻常少年的惊慌失措,看得陈皮阿四心底暗自点头。
穿过蚰蜒盘踞的窄道,行至一处开阔的冰台空地,雪地之上隐约有细碎蹄印,杂乱无章,绝非人为。
陈皮阿四低头扫过雪痕,继续授课:“这是雪山白狍的脚印,也是云顶外围最常见的墓中活物。
它们不是殉葬兽,是常年栖息在冰墓通道的野物,靠吃墓中腐物、虫卵存活,夜视极好、速度极快,擅长偷袭落单的人。”
“看脚印深浅,蹄印浅、散而不乱,说明只是路过探路;蹄印深、步步压实,就是蹲点守猎物,必须绕路走。”
吴骁低头细细比对雪痕,举一反三,很快就分清了其中差别,乖巧应声记下。
全程看着这一幕的吴峫,整个人看得心惊肉跳。
他本来满心都是担心弟弟涉险,生怕吴骁吓到、受伤,结果倒好,自家弟弟不仅半点不怕,还跟着九门最狠的陈皮阿四现场学倒斗真本事,听的都是外人一辈子学不到的古墓实战干货。
陈皮阿四教得认真,没有半点藏私。或许是师门渊源,或许是惜才,他对吴骁的耐心,是全队任何人都从未享受过的。
郎风一众手下跟了他多年,都少见四爷这般手把手、逐条细讲的模样。
吴骁学得快、悟性高,偶尔还能问出几句切中要害的问题,愈发让陈皮阿四满意。
原本只是一场偷偷尾随、莽撞闯险的闹剧,愣是在云顶天宫的冰墓深处,变成了一场独一无二的师门授艺。
吴峫看着弟弟淡定跟着陈皮阿四辨冰纹、识邪物、学机关,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回去被吴二柏揍的,恐怕不止他一个。
这一趟下来,他弟弟怕是彻底被陈皮阿四带上道,以后更敢往这些阴私险地钻了。
**
一路深入云顶天宫的寒冰地宫,千年封冻的冰层隔绝了所有暖意,殿内气温低得刺骨,呼吸吐出的白雾转瞬就消散在冷空气中,四壁冰墙泛着死寂的冷光,将整座古墓衬得寒凉幽深,处处透着亘古的荒芜与阴森。
连日相处,吴骁早已褪去了最初对陈皮阿四的拘谨。
他又不傻,能清清楚楚感受到了这位外界人人畏惧的大师兄,藏在冷硬外表下的爱护。
陈皮阿四待他没有虚情,倾囊相授所有倒斗绝学、古墓经验,耐心指点他辨冰纹、识机关、避邪物,半点没有长辈的架子。
他知道,他是沾了师傅的光。
小花哥哥和师傅更加亲近,所以师傅把陈皮阿四逐出师门了,出于对师傅的尊重,他就真的不敢认陈皮。
可他不一样。
吴骁肯喊陈皮一声师兄,就是肯定陈皮的身份,肯定陈皮和师傅师娘的情份。这份承认就让陈皮足以拿他真当自己人看待了。
可吴骁也清楚,这位大师兄早已年过九旬,垂暮之年,双目失明,体力早已衰败不如之前了。
寻常探险之人尚且难抵地宫极寒,更何况是体力孱弱、目不能视的陈皮阿四,每往前走一步,都是极大的消耗。
自此之后,每当陈皮阿四驻足给他讲解墓道玄机、分辨地底凶险时,吴骁都会主动上前,伸出温热的手扶住他的胳膊。
少年身姿挺拔,力道沉稳,小心翼翼替他避开湿滑的冰面、凸起的冰棱,稳住他飘摇的身形。
陈皮阿四半生孤勇,孑然一身,除了师傅师娘从未有人这般真心惦念他的冷暖、体恤他的孱弱。
如今师娘死了,师傅还不认他了,但这个师弟认他,就相当于牵起了自己和师傅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