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元满,没有哭闹,没有崩溃。
她异常冷静克制,默默搜遍这座破败冰冷、困住她无数日夜的家,找出所有零散微薄的钱财,尽数收好。
她也不管那装聋作哑的老太太和小白眼狼以后怎么活。趁着浓重夜色笼罩山林,她毅然转身,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座困了她两世的吃人大山,奔赴未知的前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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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吴家老宅书房灯火通明。
门窗紧紧闭合,隔绝了庭院所有风声与动静,将一室压抑死寂的氛围牢牢困住。
吴二柏与吴三醒兄弟二人相对而立,静静伫立在灯下。
漫长的沉默蔓延开来,两人对视良久,无人率先开口。
深山所有鲜血淋漓的真相、元满藏在温顺乖巧外表下的狠绝心性、隐忍筹谋的强大心智、步步求生的惨烈过往,二人早已尽数洞悉、心知肚明,无需多余言语,便已然通透一切。
良久,吴三醒才低声开口,语气满是自嘲:“她在我们面前,那么懂事听话。我还真以为,她是真的单纯温顺呐。”
他们彻底明白,元满如今的温顺、懂事、随和的面具,不是在谋求什么,算计什么。
那是她在无尽黑暗与绝境之中,硬生生打磨出的保护色,是她历经世态炎凉、人心险恶后练就的处世伪装。
更是她面对这群突如其来的亲人,心底根深蒂固的防备与疏离。
吴二柏淡淡接话,语气冷静通透:“她吃过最恶的人心、见过最黑的人性。不装温顺,她活不到今天。”
吴三醒感觉心口被扎了一刀。
良久的死寂过后,吴二柏率先打破了室内凝滞的气氛。
他眸光沉沉,嗓音低沉厚重,带着几分凝重与审慎,缓缓开口:“所有事都查清楚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吴三醒垂在身侧的手掌死死攥紧,眉心狠狠拧起,陷入了漫长而沉重的沉默。
他抬眼看向吴二柏,眼底满是挣扎与茫然,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二哥,我不能认她。”
不是不想,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未来要走的路,是何等崎岖凶险、布满荆棘。
汪家虎视眈眈、暗中布局,九门内部暗流涌动,三代人的恩怨纠葛、棋局权谋尽数压在他肩头。
他双手沾满江湖恩怨、世俗纷争,前路遍布危机险境,自身尚且泥足深陷、祸福难料,连保全自己都已是极致艰难。
而元满······
要是被人知道了她是他的女儿。那等待她的将是数不尽的麻烦和危险。
汪家人不会放过她的。
若是认下她、将她留在身边,她这份用母亲生命换来的新生,就白瞎了。
她只会被他牵累,卷入无尽的阴谋诡计之中。
她会成为所有敌人拿捏制衡、伺机报复的软肋与突破口。而他不确定自己会为了她妥协。
那对她来说,不公平。
她好不容易逃离黑暗的人生,应该幸福的过完余生。
“我这条路太险、太脏。”吴三醒闭了闭眼,眼中只剩冷肃和淡漠。
“我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住她。我不能让她刚出地狱,又入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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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落在地上,却驱不散满室沉郁凝滞的冷意。
良久的死寂过后,吴三醒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眸。
眼底翻涌着铺天盖地的酸涩与无法排解的愧疚,那是为人父最深切的亏欠与疼惜,可深处却藏着一份祈求。
他喉结重重滚动,嗓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磨着血肉吐出来,决绝得不带半分转圜余地:“她跟着我,太危险了。
二哥·····
往后,满满就交给你了。”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落地,却压得整间书房彻底窒息。
吴二柏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清晰可见的诧异。
他原以为,吴三醒纵然深知前路凶险,终究会贪恋这份迟来的父女缘分,舍不得放手。
却没料到,这个桀骜、肆意妄为的弟弟,在为人父这件事上,竟能做到这般隐忍。想来也是纠结的。
书房再度陷入漫长的沉默,烛火噼啪轻响,衬得周遭愈发安静。
兄弟二人静静对视,目光交汇的刹那,无需半句多余言语,便彻底读懂了彼此心底的所有考量与苦衷。
他们比谁都清楚吴三醒未来要踏的路,是何等荆棘密布、九死一生。
和汪家的百年博弈、九门遗留的陈年纷争,还有暗处层出不穷的杀机与算计,每一桩都是刀口舔血的死局,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吴三醒一身恩怨缠身,前路晦暗难明,自身尚且祸福难料,根本没有底气护住元满。
唯有将元满安置在吴二柏身边,借着他超然的地位、稳固的势力、滴水不漏的处世手腕,才能彻底隔绝所有江湖腥风,给她一份干干净净、安稳无忧的余生。
这是万般无奈之下,唯一正确的选择,更是一个父亲能给女儿的,最隐忍、最无私、最沉重的保护。
他亲手推开自己的骨肉,不是不爱,是太爱,爱到宁愿让她恨自己、怨自己,也要护她一世安稳。
没有多余的商议,无需繁复的叮嘱。
沉沉静默之中,关乎元满往后余生归宿的重大决定,就此悄然落定。
***
为了让元满的归属顺理成章、毫无破绽,彻底避开往后所有纷争凶险,兄弟二人私下彻夜筹谋,敲定了一场瞒天过海的绝情戏码。
他们瞒着老宅所有人,瞒着老太太,瞒着莽撞的吴峫,更瞒着一无所知的元满,甘愿亲手背上薄情寡义、狠心弃女的骂名,只求为她铺出一条最安稳坦荡的路。
隔日再见元满时,吴三醒已然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往日眼底残存的愧疚、温柔与心疼尽数敛得干干净净,半点不留。
眉眼凌厉冷硬,覆上一层刻意伪装的淡漠、疏离,甚至带着几分刻意做作的鄙夷与不屑,周身气场冷得刺骨,将一副嫌弃至极、毫无父女情分的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