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归藏楼时,天刚亮过一阵。
青河县的街面被雨水冲得发白,驿站门口挤着一队赶着进县试的玩家。有人背着刀,有人抱着木桩,还有人把整套护具挂在车尾,走一步响一声,像把铁锅带出了门。
贺山站在驿站檐下,先把黑岩盾立起来。
盾底裂口贯通,黑屑沾在泥水里,昨夜从旧剑冢拖出来的石粉还卡在缝中。他拿出一把短尺,从盾底量到盾面,再把维修报价展开压在盾上,报价单被雨汽卷得往上翘。
“裂口三处,扣件两只,盾底要换。”贺山把尺子夹在腋下,“维修师傅说三天能排上,但要先交一半定金。”
周砚看了一眼:“多少?”
贺山报出数字。
周砚没说话。
“你这个表情我见过。”贺山把报价单往回收,“仓库里发现一批货少了两箱,你也是这么看账的。”
“那批货最后找到了。”
“盾没法自己走回来。”
顾青禾在旁边翻周砚的受击记录。她把百人阵的三次盾撞、右肩活动范围、右膝落点和左腕疼痛等级分成四栏,纸页边角已经被雨气打软,笔迹仍然清楚。
“右肩今天只做低幅活动。”她把记录递给周砚,“右膝可以走路,别拿它测试冲刺。左腕二级,牌换手的动作暂时停掉。”
周砚接过纸:“旧剑冢记录留一份给你。”
“我需要完整受击时间,不需要你的核心权限。”
“权限我自己整理。”
贺山听见“权限”两个字,立刻把黑岩盾往墙边挪了挪:“我只问一个实际问题,核心目录能不能换维修券?”
“不能。”
“能不能把这个回答写进维修申请?”
“写了也不能。”
贺山把报价单折成三折:“那我先按普通损耗报。要是报不下来,百川盟的第一笔经费就得拿去给一块盾养老。”
驿站伙计把三人的行李推出来。周砚的东西最少,一把长剑、两套换洗衣服和一只装记录的木匣;顾青禾多了药包、绑带和三份匿名表;贺山的行李占了半辆车,黑岩盾还得单独占一个位置。
“盾也买票?”贺山问。
伙计指了指车厢里贴着的货物条款:“大件按货算。”
“它昨天还在阵里当人用。”
“现在已经报废了。”
周砚把车票递过去:“按货算。”
贺山抱着盾上车:“你连兄弟都能归类。”
“盾不是兄弟。”
“我在说我自己。”
车从驿站驶向青河县东门。雨帘压着车窗,路旁的石柱一根接一根退后,旧剑冢的坐标从地图上变成一个灰色小点。区域榜还在更新,神武百人阵的协同分没有被抹掉,周砚的三门基础功记录则挂在另一栏,旁边标着“个人复核”。
青锋单项榜第一仍是周砚,综合榜第一还是谢临渊。
贺山把头凑到车窗边,看完榜单又坐回去:“你这个第一挺会分。剑榜第一,综合榜第二,像仓库里拣货,轻的放上层,重的放下层。”
“综合榜看完成度和贡献。”顾青禾说,“两套榜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贺山摸着盾面上的裂缝,“我就是替他把梯子摆好,免得他以后下不来。”
周砚没有接这句。他打开个人记录,把旧剑冢目录权限分成三栏。
第一栏是可公开:基础拳法的肩、肘、掌根顺序,青石步的三寸脚位和重心交接,基础剑法的一横、一压、一收。第二栏是待验证:失败突破样本、河口旧练场、七拍断步和现实导出里的0.01秒空白。第三栏只写了四个字:不能传播。
那一栏里没有放任何名称,只把旧剑冢的黑线、被削掉的字和“只能见证”木牌的照片存了进去。
周砚又把余数栏打开。
基础拳法、青石步和基础剑法的协同余数分在三格,数值都不大,却各自标着来源地点和训练时间。它们不能互换,也不能拿来替河口旧练场补门槛;周砚把三格分别加上封存标记,确认旧剑冢里留下的那点增量不会被自己误点用掉。
归整次数仍是3/3,余劲还是0/1。眼下最缺的不是熟练度,而是一条能让失败记录成立的真实路线。
顾青禾看见第一栏:“你打算公开到什么程度?”
“普通人能复现的程度。”
“失败记录呢?”
“先验证,再决定。”
“河口旧练场呢?”
“带人进去。”
顾青禾把受击表收回药包:“这次要写清楚退出条件。”
“会写。”
“写在报名页最上面。”
“可以。”
贺山从前排转过来:“那我申请一项。”
“说。”
“报名页上加上器材费用。别让人练完一套拳,回头发现自己欠我一块盾。”
顾青禾说:“盾是你的。”
“所以才要收费。”
车进青河县东门时,系统弹出区域榜刷新提示。旧剑冢战斗记录被移入青河县战术榜,神武天宫的百人阵占据第一,周砚的三门基础功协同记录排在个人复核栏首位。榜单下方多出一行小字:高反馈训练场申请,优先提交完整现实承载记录。
街边几名玩家认出了旧剑冢的战斗录像,隔着车窗指着他的校剑席牌。有人喊了一句“余一”,旁边的人立刻问起核心门里到底有什么。车厢里的雨声盖住了后半句,周砚只看见他们手里的木剑都换成了冷铁样式,说明百人阵的记录已经被大量玩家照着练。
顾青禾看到那行字,伸手把车窗上的水汽擦掉:“申请表又加栏了。”
“动作时长、疼痛等级、现实握力。”周砚扫了一眼,“都能填。”
“还多了一项。”
“什么?”
“是否接受完整动作采样。”
贺山立刻说:“我接受完整盾牌采样,采完能不能给我换一块新的?”
顾青禾没笑:“没有这个选项。”
“那表格不完整。”
驿站把三人安排在东巷的公共院落。院子不大,墙根堆着从县试场退下来的木桩,几只旧水缸被改成了药材桶。贺山进门就把黑岩盾放到墙边,拿粉笔在地上画出裂口、扣件和待修位置,画完又补了一行日期。
“你这是修盾,还是给它立碑?”周砚问。
“维修记录。”贺山说,“以后百川盟谁再把器材当免费消耗品,我就把这块盾抬出来讲历史。”
顾青禾在院中摆开三张桌子,一张放受击记录,一张放匿名授权,一张空着,等报名的人来签。周砚把旧剑冢第一栏的三门基础动作写在木板上,没有写“化境”,也没有写能提升多少,只标了起势、脚位、回收和停训。
他把木板翻到背面,写下一句:能练完,才算自己的。
顾青禾把木板拿近,逐字看完:“这句话还缺一行。”
“什么?”
“练不完也要有记录。退出、暂停、改路线,都不能被后台抹掉。”
周砚在下面补上:“中止原因由本人确认。”
贺山把粉笔往耳后一夹:“再加一行,木桩坏了谁赔。”
“器材费用单独算。”
“我就等你这句。”贺山立刻在墙角画了个方框,把黑岩盾维修费、木桩搬运费和场地清理费一项项写进去。写到最后,他又添了个小字:报名费暂免,耗材不免。
顾青禾把他的粉笔夺走:“耗材可以收,别把退出的人也算在耗材里。”
“我算的是木头。”
“木头也有账。”
周砚看着两人把一块木板分成训练、伤情和器材三栏,确认这套规矩至少能让每个人知道自己在付什么。旧剑冢的核心权限暂时没人提,河口旧练场的那张招募纸却已经压在桌面最上面。
这句话刚写完,院门外有人敲门。
来人递进一张薄纸,纸上盖着河口旧练场的灰印。招募栏只有一行:公开招收十二名学员,须由周砚本人授课,报名者需完成安全筛查。
顾青禾接过薄纸,先看下方的授权条款。贺山伸手去摸灰印,被她用笔杆敲开。
“先看退出条件。”她说。
周砚把薄纸翻到背面。
最下面另有一行小字:课程结束后,须提交一名能真正练完的人。
院子里只剩雨水从屋檐落下的声音。
贺山摸了摸黑岩盾的裂口:“十二个人里,得有一个能练完。这个招生标准,比我找维修师傅还难。”
周砚把招募纸折好,放进记录木匣。
“先找人。”
河口旧练场的灰印,在木匣里压住了旧剑冢那条半行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