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常理,黄巾贼兵破城时,根本来不及把这些死物搬空。”
“再者,过去几个月,贼兵虽占据城池,却时不时派小股人马出城。”
“他们专门在周边村落搜刮粮食,强行运回晋阳城内。”
这位校尉顿了顿,眼神锐利:
“末将估算,晋阳城里那点存粮,喂饱五六万黄巾贼寇,撑上两年都绰绰有余。”
“想靠断粮饿死他们?痴人说梦。”
说完,他规规矩矩跪坐下来。
身子微微侧向田校尉,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
田校尉听罢,神色未变。
王校尉见状,也没再站起来争辩。
他也学着田校尉的样子,冷哼一声,把话堵回肚子里。
帐内空气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炸锅了。
有人支持田校尉的激进打法。
有人附和王校尉的保守策略。
还有人脑子转得快,试图各打五十大板,把两人的主意揉在一起,搞个四不像的新方案。
七嘴八舌,唾沫横飞。
原本肃杀的军议,硬生生变成了菜市场般的闹剧。
高座之上,卢植眉头拧成了疙瘩。
那皱纹深得仿佛能夹住苍蝇。
田、王两人的计策,他早就掂量过了。
不是没想到,而是深思熟虑后,亲手毙掉的。
他急吼吼地召集这群偏将校尉来开会,图什么?
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人能动动脑子,拿出点新鲜花样。
结果呢?
大失所望。
底下这些所谓的“良策”
,全是他玩剩下的旧纸堆。
看着下面吵得面红耳赤、甚至拍桌子瞪眼的人马。
卢植心里那口气,沉到了谷底。
他太清楚这群人的心思了。
校尉归校尉,偏将归偏将。
每个人背后都站着一拨人马,都在拼命给自己人捞功劳。
还没见到晋阳城的城墙影呢。
自家营帐里的刀子,已经捅开了花。
城高池深是事实,可这种内耗……
简直是自毁长城。
卢植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仗,还没打,心先累了一半。
蹇硕端坐于卢植身侧,姿态慵懒。
两名侍立的小宦官各司其职。
左侧那娃正伺候香炉。
指尖轻抬铜盖,将一截黑灰条状物点燃。
探手送入炉腹,合拢器盖。
随后安置于矮几之上。
须臾间,白烟自孔窍袅袅升起,在营帐内弥漫开来,化作一股清幽异香。
右侧童子则忙着烹茶。
手法娴熟老练,翻弄间,茶香四溢。
郭礼本觉枯坐无趣。
鼻尖窜入缕缕异香,顿时引动目光,投向蹇硕所在方位。
他瞪大双眼,死死盯着那正在摆弄茶具的童子。
比起昔日郭嘉在荀攸府邸寻得的那套,眼前这副茶具简直精致到了极点。
体积更为小巧玲珑。
器物表面雕琢着繁复花纹。
郭礼凝神细辨。
因距离尚远,只能瞧出是个模糊轮廓。
似兽非兽,似女非女,隐约有仕女或飞禽之姿。
他极想看清究竟是何图样。
却碍于军机重地,不便贸然起身凑近。
此刻帐中诸将正商议攻克晋阳之策。
若此时独自离席,靠近权阉,岂非自找没趣?
郭礼只得作罢,收回心神。
那童子浑然不觉旁人窥探,依旧行云流水般操作。
直到此刻,郭礼才恍然明白此间讲究。
原来之前郭嘉所授之法,不过是简化版。
那是供寻常富商士族使用的粗浅路子。
与眼下这套宫廷秘法相比,有着云泥之别。
郭礼暗自揣测,这般繁复工序,定是宫中供奉 后妃的特制仪轨。
......
中平五年四月廿九。
辰时初刻。
日光倾洒,照亮晋阳城头及护城河面。
河道原本宽阔,此刻竟有一丈余宽被淤泥填平,直通墙根。
浑浊水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尸首。
有披甲汉卒,亦有裹黄巾的反贼。
河水已被鲜血浸透,泛起刺目猩红。
冷箭自高空坠落,夹杂着肢体残骸,不断砸入河中。
激起阵阵腥臭水花。
城墙之上,巨石滚木如雨点般落下。
伴随漫天利箭,封锁下方通道。
汉军士卒架起云梯,奋勇攀爬。
然而伤亡惨重。
石块砸落之处,惨叫连连。
几名已逼近垛口的士兵,被重物击中,坠入河中,瞬间被血水吞没。
其余跌落的同袍,也被堆积如山的 掩埋,生死不知。
护城河边的惨状触目惊心。
几块巨石裹挟着滚木,像死神的镰刀般横扫而过。
不少士卒连人带甲被砸进浑浊的河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好在河水不算太深,岸边早有接应的弟兄伸出长竿或绳索,将那些还有气儿的战友硬生生拽上岸。
刚爬上岸的人,顾不得擦拭满脸泥污,直接瘫软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但这只是少数人的运气。
更多倒霉蛋被重物压着云梯坠落,根本没机会滑入河中。
他们像破麻袋一样重重砸在下方密集的阵型里。
“砰”
的一声闷响,血肉模糊。
有人当场口喷鲜血,四肢呈现出诡异的扭曲,断手断脚散落一地。
即便如此,只要没被踩成肉泥,还能勉强保住一条性命。
更惨的是那些落在空地处的人。
下方的守军早已惊弓之鸟,见头顶黑影压下,本能地向两侧四散奔逃。
这一躲不要紧,反而让坠落的士兵失去了缓冲,直挺挺地砸向城墙根。
那里堆满了城头投掷下来的乱石。
一名士兵重重撞在一块棱角分明的青石上,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喉头一甜,血雾喷出,当场毙命。
歪斜在一旁,周围全是碎裂的石块和凝固的血迹。
一里之外。
几名身披重甲的将领勒马驻足。
马蹄不安地刨动着地面,扬起阵阵尘土。
众人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城墙上那绞肉机般的战场,神色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再远些的小山坡上,一面绣着巨大“汉”
字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旁边还有一面略小一号的旗帜,上书一个苍劲的“卢”
字。
树下,同样聚集着一群全副武装的将领。
居中那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的中年将领,正是卢植。
他骑在马上,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穿过硝烟,审视着这场持续了三天的攻城战。
从清晨辰时到傍晚酉时,他就像一尊雕塑,伫立在这座小山上,未曾离开半步。
三天了。
伤亡数字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
己方折损近三千精锐,重伤丧失战斗力者逾三千,轻伤需休养者更是数不胜数。
这笔账,每一笔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回想第一天,校尉们、偏将们一个个摩拳擦掌,争先恐后地请缨主攻晋阳城。
那种意气风发的模样仿佛还在昨日。
然而现实给了所有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第一轮强攻,全军覆没。
第二轮,依旧铩羽而归。
如今,卢植下令再次发起强攻时,那些曾经最积极的将领们却纷纷低头,借口身体不适、兵力不足、需休整蓄力,一个个推三阻四,死活不肯再踏出军营半步。
没人愿意拿自家兄弟的命去填那冰冷的护城河。
晋阳城,太守府。
大堂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杨奉端坐在主位之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脸,此刻阴沉得可怕。
大堂两侧的数十个坐垫上,稀稀拉拉只坐了十来人。
其余的位置空空荡荡,透着股冷清与疏离。
堂下,一名满身血污的黄巾士卒双膝跪地,额头紧贴地面,声音颤抖地汇报着这三日守城的惨烈战况。
“大帅,战报。”
跪在堂下的斥候声音发颤,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砸在地面上。
“三日死伤,一万三千二百六十五具尸首。
重伤者,三千一百一十一人。
轻伤的……没法数。”
他不敢抬头,只盯着杨奉那双磨得锃亮的靴尖。
“这是黎明前的统计。
此刻伤亡,只会更多。”
大堂内死寂一片。
杨奉没有立刻开口。
他在宽大的厅堂里踱步,皮靴敲击青砖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口上。
每走一步,他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之前周仓的使者跑了一趟,晋阳城内的将领倒戈的消息便传开了。
杨奉不信邪,更不敢赌。
他是个谨慎到骨子里的人。
为了防着内应,他把所有嫌疑将领和他们的亲兵全赶进了军营。
派了心腹杨义带着骑兵把营门堵得严严实实。
这一手确实狠,但也把城防掏空了三成。
如今朝廷大军只撞了三天城墙,折损兵力已逼近剩余可用战力的一半。
这仗,怎么打?
启用那些被软禁的降将?那是引狼入室。
不用?那就是以卵击石。
杨奉停住脚步,眼底满是血丝。
他怕。
怕那扇门后藏着刀,也怕自己手里只剩下一把钝刀。
满堂心腹听得浑身发冷。
郭太出征前带走了大半精锐,活回来的没几个。
剩下的全是烂摊子。
守城三日,死伤过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即便把在场所有人绑上城头,也撑不过下一个黎明。
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透了每个人的脊梁。
有人想躲,有人想逃,但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那个高大的身影上。
可当真正对上杨奉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时,所有人本能地缩回了脖子。
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成为大帅泄愤的第一个祭品。
无人敢言。
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
城外五里。
朝廷大军的营寨灯火通明,宛如一条蜿蜒的火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