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聚会吃得两人都有些压抑。
中村再次强调:“刘桑,现金为王,现金为王啊。”
刘湘端起酒杯,朝中村示意:“多谢中村先生,我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了。”
“不说这些了,来喝酒。”
两人都一饮而尽。
中村又把酒给续上:“刘桑,你在日本这边的生意,得提前做好准备。虽说你的服装和眼镜,销量是不错,毕竟人总要穿衣服,近视总要配眼镜。但该做的,还是要提前做。”
“中村先生请放心,我这边账已经盘过了,能收的都在收。”
“收归收,别收得太急。”中村提醒道,“收得太急,外面的人会以为你出了问题。”
“放心吧,真出问题,我在香港那边也能抽调资金过来。”
“刘桑,你刚才说,真出问题能从香港调资金过来。这话我信,你在香港有产业,账面上转得开。但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中村先生请说。”
“你日本这边,住友放给你的贷款,不是小数目。当初批这笔钱,是看在你们公司每年盈利的份上。”
中村的声音有些沉,“但银行看的是财报盈利,不是人情。一旦经济出了问题,或者你们公司哪个月利息还不上,住友这边不会因为你跟我坐在一张桌上喝酒,就宽限你几天。”
刘湘点点头,这话说得在理,哪里都一样。
“银行有银行的规矩,贷款到期,利息到账,一切都好说。利息晚一天,系统里就记一笔。晚三天,风控那边就会打电话。晚一周,催收函就寄出去了。再晚,就是诉讼、查封、拍卖抵押物。这套流程,对谁都一样,不会因为你是外人就客气,也不会因为你请我吃过饭就手软。”
“我明白,该还的,我不会拖。”
“你明白就好。”中村夹了片姜,放进嘴里嚼了嚼,“还有一事,我得提前跟你交个底。你们公司那笔贷款,到期之后候能不能续,续多少,利息怎么算,都要重新谈。如果那会日本市场出现问题,银行这边的口子只会更紧。”
刘湘清楚,中村这话不是吓唬人。
等政策正式落地,银行只会更狠。到时候别说续贷,能不被提前抽贷就算万幸。
“中村先生,如果真到了那一步,银行会怎么做?”
“怎么做?”
中村苦笑着:“刘桑,你在香港也跟银行打过交道,应该知道银行最擅长什么。晴天送伞,雨天收伞。日本这边,银行不会明着说,他们会找一个体面的理由,比如‘根据最新评估,您的抵押物价值下降,需要补充抵押物’。你拿不出来,他们就提前收贷。你拿得出来,就过几个月再来评估一次,再让你补。补到补不动为止。”
刘湘沉默了,这套路自己又不是没经历过,生意好的时候,银行求爷爷告奶奶追着你放贷;一旦生意真出问题时,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中村先生,住友这边,有没有可能通融?”
“通融?刘桑,我能在总行那边帮你说几句话,但总行那边看的是数字。数字不好看,我说什么也没用。银行内部替客户说话的人,是什么下场,你比我清楚。”
刘湘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不说这些了。”中村把酒壶拎起来,给刘湘续上,“刘桑,我听玲子社长说,你那个《百万富翁》,想卖到日本来?”
“对。”刘湘顺着话头往下走,“富士或者tbS,中村先生有没有路子?”
中村放下酒壶,想了想:“刘桑,你那个节目我也听说过。日本几家电视台对海外模式有兴趣,但他们对‘答题赢百万’这种形式,不一定接受。日本观众的口味跟香港地区不一样,你那个节目,奖金太高,节奏太快。”
“所以才需要中村先生帮我牵个线。谈不谈得成另说。我这边可以把节目模式重新包装一下,适应日本市场的口味。节奏放慢一点,多讲讲参赛者的故事,日本观众吃这一套。”
“你倒是想得明白,富士电视台那边有个编成局的次长,叫谷川浩树,跟我有些交情,我帮你约。”
“多谢中村先生,不知那边有什么喜好,我提前准备一下。”
“不用准备什么,谷川浩树那人,不喜欢应酬。你请他吃饭,他未必去;送他东西,也未必收。跟他谈事,直接说重点就行,他最烦的就是绕弯子的人。”
“那我过几天让人过来日本这边,跟谷川先生聊聊合作的事项。方案我让人重新做一版,针对日本市场改。”
中村点头应下:“刘桑,电视台看重的是节目本身的质量。到了日本,得按日本的规矩来。你先让人把模式改一改,改好了再去见,别拿着香港地区那一套直接上。”
“嗯,我会让亚视那边先出一版日本市场的方案,改好了再拿过来。”
“这样稳妥。”
酒喝到后半段,中村的话明显少了。
刘湘也不再多问,两人就这么坐着,偶尔碰下杯,偶尔吃上一口寿司。
从寿司店出来,银座的夜风灌进巷口。
中村站在店门口,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刘桑,你什么时候回香港?”
“后天。”
中村站在巷口,看着银座街上那些提着购物袋、满脸笑容的行人:“刘桑,你看这条街,晚上十点了,还这么热闹。可你是知道的,这条街上的热闹,撑不了多久了。到那时候,能活下来的,只有手里攥着现金的人。”
“中村先生,你这话我记下了。”
中村拍了拍刘湘的肩膀,转身上了车。
车子驶出巷口,尾灯在银座的霓虹灯里越来越远。
刘湘站在巷口,等阿强把车开过来。
回住所的路上,刘湘坐在后座。
住友跟其他财团已经在安排后手了,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还有中村说的“银行看的是财报,不是人情”。这话听着是提醒,其实也是警告。
至于中村这人,刘湘心里大致有数。住友内部的事,他本可以不讲得这么透。
老同事被调走的原因、总行内部收紧贷款、其他财团也在跟风,这些话,随便哪一句漏出去,都够他喝一壶的。
但他还是讲了,讲得还有几分推心置腹的意思。
当然,他也可能是替住友放风,让外面的人知道住友在收口子,别到时候骂银行不讲情面。
但不管是哪种,至少有一点可以确认:这人愿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说明他把自己和刘湘放在了同一条船上。
船翻了,对他没好处。
两件事,一件是挣钱,一件是保命。至于中村这人,回头还得再请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