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凯旋
史思明死了。
消息如风卷野火,顷刻传遍整座唐军大营,人人奔走相告,欢声隐动。
彼时郭长安正蹲在幽州城门之下,默然看着城内的降兵列队出城。
旭日破晓,晨光淡薄清冷,铺洒在幽州残破的街巷与城门之上。熹微天光落于络绎出城的人影身上,照出一张张脱形枯槁的脸,尽是连日饥荒围城的狼狈与憔悴。
这些幸存的残兵,状态参差各异。尚有气力的,互相搀扶着缓步挪行;体虚力竭的,只能倚着同伴勉强移步;更有甚者,气息奄奄、动弹不得,被唐军以木板车缓缓拖出。活人、濒死者、无人收殓的死尸混杂一处,层层叠叠,生死难辨,触目凄凉。
一阵急促脚步声从城内传来,王全大步奔出,满面压不住的狂喜,眉眼皆是松弛的笑意,远远便高声呼喊:
“校尉!校尉!您听见了吗?史思明死了!被人割了首级,彻底完了!”
郭长安依旧蹲在原地,目光未移,语气平淡无波:“听见了。”
王全脚步一顿,怔怔看着他:“那您咋半点不高兴?”
郭长安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静静落在那些缓缓出城的降兵身上。
四万之众,曾是死守孤城、负隅顽抗的叛军,如今尽数卸甲归降。人人身形枯瘦、步履虚浮,被饥饿与恐惧折磨得只剩一副残躯,却在眼底深处,藏着一点微弱却真切的光亮。
那是绝境余生、劫后逢生的微光,是熬过炼狱、得以活命的庆幸。
郭长安默然凝望良久,缓缓起身,拍去衣上尘土。
“走吧,回营。”
幽州城的善后事宜,整整忙碌了三日三夜。
四万降兵需甄别安置、妥善整编;城中伤兵要逐一收治、照料抚恤;府库粮草需清点造册、统筹分配;街巷遍地尸骸要尽数收敛、挖坑掩埋,杜绝瘟疫滋生。
郭长安麾下两百余部曲,全程驻守城中维持秩序,日夜不休、连轴转忙。三日下来,人人眼底发青、满身疲惫,累得连往日吐槽抱怨、怒骂天地的力气都尽数耗尽。
第三日暮色沉沉,晚霞漫野。
郭长安再度被传令召入中军大帐。
帐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氛围全然不复往日的凝重肃杀。李嗣业端坐帅案之后,段秀实立于身侧,帐中十余位将领尽数身着崭新铠甲,甲光熠熠,人人面带释然笑意,满是战后凯旋的轻松与振奋。
见郭长安入帐,李嗣业抬手指向身前,语气温和:“过来。”
郭长安稳步上前,垂手肃立。
李嗣业抬眸打量他片刻,终于朗声一笑,字句清亮:“史思明授首,幽州平定,河北叛军大势已去,这场战乱,终是落幕了。”
“末将知晓。”郭长安沉声应答。
“朝廷旨意已到,论功行赏,各司擢升。”
李嗣业抬手拿起案上一卷明黄文书,递至郭长安面前。
郭长安双手接过,缓缓展开。帛书字迹工整,寥寥数语,落定嘉奖:郭长安,晋都尉,赏绢百匹,钱十万。
他细细阅毕,从容合拢文书,双手奉还,神色依旧平静无澜。
李嗣业看着他这份宠辱不惊的模样,微微挑眉:“怎么?可是封赏太薄,心中不满?”
“末将满意。”郭长安应声坦荡。
李嗣业静静凝视他良久,看穿他眼底深藏的心事,缓缓开口:“你在想什么?”
郭长安默然片刻,抬眸吐出三字,清晰笃定:“西域。”
李嗣业微微一怔:“西域?”
“嗯。”郭长安颔首,嗓音沉凝,“安西军尚在西域死守,未曾归旋。”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方才的欢庆笑意尽数淡去。
李嗣业沉默良久,目光复杂,缓缓出声:“西域之事,路途遥远、局势复杂,尚且太早。”
郭长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伫立,眼底藏着未凉的执念。
“你且随大军回朝休整。”李嗣业放缓语气,温声安抚,“休养时日,朝廷自有后续安排。你放心,血战戍边的安西健儿,朝廷从未遗忘,亦不会辜负。”
郭长安微微颔首,默然领命。
步出中军大帐,夜色已然深重。
晚风微凉,吹散了白日的喧嚣欢腾。郭长安独自折返营地,远远便看见麾下两百余士卒围坐火堆旁,借火光取暖休憩。连日劳累,众人皆是疲惫不堪,见他归来,有人勉强起身行礼,有人无力动弹,只微微颔首。
王全快步上前,低声问询:“校尉,中军怎么说?咱们接下来去哪?”
郭长安望着跳动的火光,淡淡道:“回长安。”
王全愣在原地,一时恍惚:“回长安?这仗……不打了?”
“打完了。”
王全闻言,骤然失语。
他低头垂眸,注视着腰间那把跟随他征战许久的佩刀。刀刃遍布密密麻麻的豁口,刀身凝满层层干结的暗红血痂,是无数场血战留下的斑驳印记。
他默默摩挲刀身良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怅然:“打了这么多年,日日刀口舔血,突然就不打了,倒真有点不习惯。”
郭长安没有言语。
跃动的火光映在他沉静的侧脸,明明灭灭,明暗不定,衬得他眼底心事沉沉,无人能懂。
大军班师回朝,归途漫漫,足足走了半月有余。
一路东行,满目皆是战乱过后的残破山河。沿途城池境遇各异,少数关城尚且完好,市井残存烟火气息;多数城郭早已残破倾颓,墙垣崩塌、街巷荒芜。村落十室九空,有的尚且零星有人居住,炊烟袅袅;有的彻底沦为荒墟,杂草丛生,杳无人迹。
道旁荒野之中,偶尔可见无人收敛的枯骨,风化腐烂、残缺不全,早已分不清是战死的兵士,还是罹难的百姓,静静沉埋荒土,无声无言。
王全一路随行,一路凝望,往日爱说爱笑的性子尽数收敛,全程缄默,一言不发,眼底积满了战后的沉重与唏嘘。
行至范阳城外,郭长安忽然驻足。
他立在官道之上,静静眺望前方城池。
昔日几经拉锯、战火纷飞的范阳,如今已然安稳平定。城头之上,大唐军旗迎风舒展、猎猎作响;城门内外,百姓、商贾、兵士往来穿梭,市井烟火缓缓复苏,一派安稳气象。
王全站在他身侧,轻声发问:“校尉,看什么?”
郭长安凝望城池片刻,收回目光,淡淡出声:“走吧。”
当夜宿营,郭长安彻夜未眠。
帐外狂风呼啸,卷得帐篷布面哗啦作响,风声萧瑟,贯入耳膜,扰得人心绪难平。
昏沉夜色里,他莫名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身形枯瘦、弱不胜衣的女子,那双绝境之中依旧清亮通透的眼眸。
她可顺利抵达了南方?可曾寻得安稳居所?孱弱的身子,可将养好了些许?
无人应答,亦无从打探。山海相隔,前路未知,他一无所知。
郭长安悄然翻身,闭目侧卧。
可闭上眼,脑海之中,依旧回荡着风声,萦绕着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眸,挥之不去。
次日天明,大军再度拔营启程。
又疾驰十日,巍巍长安,终于遥遥在望。
千里京华,雄城巍峨,远胜幽州、范阳百倍。高大厚重的城墙绵延无际,城头旌旗林立,赤红、明黄、素白的军旗随风翻卷,烈烈招展,气象万千。
城门之下人声鼎沸,车马络绎不绝。归来的将士、候迎的百姓、往来的商贾、迎谒的官员挤挤攘攘,欢声笑语、泣诉重逢、喧闹市井之声交织一处,鲜活热烈,充盈着盛世京华的烟火气。
郭长安立在官道尽头,静静凝望这座阔别三年的帝王都城。
王全仰头望着巍峨城池,满眼震撼,喃喃低语:“校尉,这就是长安?真大啊。”
郭长安微微颔首,低声应道:“嗯。”
他静静伫立,眼底翻涌着万千心绪。
三年前,他一身戎装,从这座城门奔赴战场,远赴香积寺血战,九死一生。
三年前,他卧于尸山血海之中,满身伤痕、气息垂危,以为此生定然埋骨沙场,再无归期。
三年铁血征战,三年刀口求生。
如今,他终是踏着满身风霜,凯旋而归。
凝望巍峨城池片刻,郭长安敛尽眼底浮沉,抬步向前,稳步踏入这片京华烟火之中。
【第六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