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杀机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营中炊烟袅袅，将士们晨起休整，一派寻常安稳光景，可一场无声杀机，已然悄然逼近。
郭长安正蹲在窝棚外进食，手里攥着一块粗黑麦饼，质地干硬粗粝，咬在口中硌得牙根发酸。才啃下半块，远处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监军府传令兵快步而来，立在棚外，嗓音尖细，穿透晨静。
“郭校尉！鱼监军即刻传你入府问话！”
一旁的王全闻声动作一顿，脸上的吃食瞬间停住，眼底掠过一丝惊惶，低声追问：“鱼监军？哪个鱼监军？”
郭长安缓缓咽下口中干硬面饼，神色平静无波，抬手将剩余饼块揣入怀中，起身之际，一字落地，沉得压人。
“鱼朝恩。”
王全脸色骤然一白，瞬间失了血色，语气发紧：“校尉……”
“无妨。”郭长安淡淡安抚一句，神色沉稳，随即迈步，随传令兵径直离去。
监军府邸坐落于城西，是整片范阳城最气派阔绰的宅院，高墙广院，规制恢弘，远超周遭民居府邸，隐隐透着凌驾军营的权势威压。
府门两侧肃立十余甲士，一身明光铠锃亮夺目，腰间横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身姿挺拔如松，气场森冷。见郭长安走近，一众甲士齐齐侧身，让出一条通路，无声之间，规矩森严，威压逼人。
传令兵引路入内，穿过层层门廊，便是一方广袤大院。院落宽阔开阔，足以容纳数百将士列阵。院中整齐陈列着刀枪剑戟、强弓硬弩、铁甲战铠，各式军械一应俱全，另有数件形制古怪的密械，常人难以辨识。几名小太监垂首忙碌，细细擦拭每一件军械，直擦得通体锃亮，寒光灼灼。
一路穿院而过，行至正屋门前，传令兵驻足躬身。
“郭校尉，请入内。”
郭长安抬手推门，踏步而入。
屋内灯火通明，十余盏油灯齐齐点亮，光影铺洒四方，将屋中每一寸角落照得纤毫毕现，无半分暗影。正中央设一张宽大书案，案上堆叠着厚厚一摞军册文书、城防卷宗，条理规整。
书案之后，端坐一人，正是鱼朝恩。
他身着紫纹官袍，头戴高冠，面皮白净细腻，无半分胡须，眉眼狭长，一双眸子细小狭长，微微眯起，看人之时，无半分人情暖意，反倒像在细细掂量、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物件，阴鸷深沉，让人不寒而栗。
“郭校尉快请入座。”
他抬手指向案侧一方草垫，姿态看似谦和，实则居高临下，暗藏威仪。
郭长安依言落座，腰背挺直，神色沉敛，不卑不亢。
鱼朝恩目光落在他身上，自上而下，缓缓扫视一遍，审视之意毫不掩饰，慢悠悠开口：“郭校尉年少勇武，战功卓着，李嗣业将军屡屡在本监面前夸赞，称你是安西军难得的栋梁之才。”
“监军谬赞，末将不敢当。”郭长安语声平稳，从容应答。
鱼朝恩轻笑一声，笑意依旧虚浮：“校尉太过谦逊了。”
他随手拿起案上一卷文书，指尖轻轻拂过纸页，漫不经心般随口发问，字句却暗藏锋芒。
“本监听闻，那日你率军入城搜乱，从暗巷之中救下一名女子？”
郭长安心底微沉，暗流翻涌，面上却不露分毫破绽，坦然应答：“是。”
“那女子，究竟是何来历？”鱼朝恩抬眸，狭长的眸子紧紧锁住他，步步紧逼。
“只是洛阳战乱逃出的寻常百姓，阖家罹难，无家可归。”
“百姓？”鱼朝恩挑眉轻笑，笑意里多了几分冷冽嘲讽，“郭校尉，你当真确定？”
郭长安目光坚定，字句笃定：“末将确定。”
鱼朝恩缓缓合上手中文书，轻轻搁置案上。
他缓缓起身，踱步走至郭长安身前，微微俯身，居高临下俯瞰着他。眉眼间的笑意尽数褪去，只剩刺骨的阴寒与威压。
“郭校尉可知，欺瞒朝廷监军，该当何罪？”
屋中瞬间死寂，灯火摇曳，光影微晃，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郭长安默然不语，静静与之对视。
鱼朝恩嗓音压低，字字冰冷，落地生寒：“本监不妨明说——欺瞒监军，乃是死罪。”
他凝视着郭长安，目光如钩，死死相逼：“本监再问你最后一次，那女子，到底是谁？”
良久沉寂，郭长安缓缓抬头，眼底澄澈坚定，未曾有半分退让。
“百姓。”
鱼朝恩死死盯着他，久久不语，目光反复打量，似要穿透他所有伪装，看穿心底隐秘。
半晌，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阴冷，连道三个好字。
“好，好，好。”
他转身回身落座，重新坐回案后，神色恢复淡漠，淡淡挥手：“郭校尉，退下吧。”
郭长安依言起身，转身离去。
将至门口，身后阴冷嗓音再度响起，带着幽幽警告，缠人刺骨。
“郭长安。”
郭长安脚步一顿，回头回望。
鱼朝恩依旧挂着那抹虚假笑意，眼底却一片冰寒，字字暗藏杀机：“那女子的底细，本监迟早会查得水落石出。若她并非你口中的寻常百姓……”
他微微停顿，语气骤然沉厉。
“届时，你休要后悔。”
郭长安未曾应答，面无表情，抬手推门，大步走出这间满是算计与杀机的屋子。
踏出监军府邸，烈日已然高悬天际。
日光炽盛，晃眼夺目，漫天白光铺洒下来，亮得人睁不开眼，却驱不散心底沉沉寒意。
郭长安立在街边，静静望着刺眼天光，伫立片刻，随即抬步，再度朝着城北小院而去。
半个时辰后，重至小院门前。
院门紧闭，院内寂静无声，悄无人息。
他抬手推门而入，院中荒草静立，清风无声，正屋房门紧闭，隔绝了里外天地。
他稳步上前，轻叩房门。
木门应声而开。
沈珍珠立在门后，静静望着他。依旧是一身灰布素衣，青丝规整束起，面庞比昨日稍显洁净，洗去了厚重泥污，却依旧孱弱憔悴。颧骨高耸，眼窝凹陷，满身风尘难掩，尽是绝境磋磨的疲惫。
见他清晨到访，她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轻声道：“这么早……”
郭长安侧身入内。
屋内陈设依旧极简，一床一桌一椅，案头摆着干粮水罐，墙角叠着几件换洗粗衣，清冷简陋，别无他物。
他立在屋中，身形挺拔，神色沉凝。
沈珍珠静静看着他，片刻后，敏锐察觉他眼底的凝重，轻声发问：“出什么事了？”
郭长安抬眸，坦然告知：“鱼朝恩今早传我问话。”
沈珍珠身形微僵，眼底瞬间褪去所有浅色，轻声追问：“他……查到了？”
“快了。”郭长安语声平静，却字字沉重。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
沈珍珠缓缓垂首，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枯瘦的手上。十指嶙峋，骨节分明，手背青筋凸起，洗不尽的风霜痕迹，一如她挣脱不掉的宿命。
良久，她缓缓抬眸，眼底已然褪去所有侥幸，只剩通透的决绝。
“你走吧。不要再管我了。”
郭长安静静望着她，未曾言语。
“我感念你救命之恩，此生铭记于心。”她语声轻柔却坚定，“可你不能为了护我，搭上自己的性命。”
“鱼朝恩心性阴狠，不择手段，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执意护我，便是与他为敌，与朝堂暗流为敌，终究难以保全自身。”
她望着他，眼底带着最后的恳求：“走吧。”
郭长安静立良久，终于缓缓开口，音色沉稳，穿透沉沉死寂。
“你叫什么名字？”
沈珍珠微微一怔，茫然应答：“沈珍珠。”
“沈珍珠。”
他低声重复一遍这三字，清晰笃定，牢牢铭记。
“我记性不好，怕乱世浮沉，一不小心就忘了。所以记下。”
沈珍珠彻底怔住，怔怔望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震惊、动容、酸涩，交织缠绕。
郭长安不再多言，转身便向外走去。
将至门口，身后忽然传来她急切的呼唤。
“郭长安！”
他脚步顿住，脊背挺拔，未曾回头。
她望着他挺拔孤直的背影，声音轻颤，带着满心不解：“你为什么要这般护我？”
郭长安没有作答。
抬手推门，踏步走入院外天光之中。
院门外，王全正蹲在墙根下静静等候，见他出来，立刻起身迎上，满脸急切：“校尉，里面情况咋样？那老阉奴没为难你吧？”
“回去再说。”郭长安语声简短，径直前行。
二人并肩折返，行至营地外围，张十二早已悄然等候在此。
三人一并蹲在窝棚后方的避风处，烈日当头，暖意铺满身脊，晒得人周身发热，可三人心底，却是一片寒凉死寂，无半分暖意。
郭长安将今早鱼朝恩问话、步步试探、暗藏杀机的经过，尽数简要道来。
王全听完，瞬间怒火上涌，低声怒骂：“狗娘养的鱼朝恩！心胸狭隘，阴毒无耻！”
张十二始终沉默不语，垂首凝视着膝上的佩刀，指尖轻轻摩挲刀身，神色凝重。
王全转头看向郭长安，满脸焦灼：“校尉，那咱们现在咋办？总不能坐以待毙！”
郭长安望着地面斑驳光影，坦然轻叹：“不知道。”
王全愣住，满眼错愕：“不知道？”
“他手握监军之权，麾下有兵，背后倚仗皇权。”郭长安条理清晰，字字沉郁，“硬碰硬，是以卵击石，毫无胜算。”
王全瞬间失语，垂头望着自己的豁口旧刀，满心憋屈无力。
片刻后，他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狠劲，压低声音道：“校尉，要不……俺夜里寻个机会，直接把他……”
话音未落，他抬手比出一个利落的抹颈手势，孤勇决绝。
郭长安淡淡看他一眼，冷静反问：“他府中甲士林立，守备森严，你闯得进去？打得过一众护卫精兵？”
王全一腔热血瞬间浇灭，蔫蔫摇头：“打不过。”
“便别做此等无谓念想。”郭长安语声沉稳，压下他的冲动。
三人再度陷入沉默，烈日灼灼，风声寂静，无声的压力笼罩周身，让人窒息。
良久，一直默然不语的张十二，忽然缓缓开口，一语点破破局关键。
“李嗣业。”
郭长安抬眸看他。
张十二抬头，神色认真：“唯有李将军，能制衡鱼朝恩。”
郭长安沉吟片刻，缓缓摇头，客观剖析：“完全压制，做不到。”
随即他话锋一转，眼底亮起一丝微光：“但拖延时日，尚可。”
张十二郑重颔首：“能拖，便有机会。”
郭长安豁然起身，拍落衣上尘土。
“你们在此等候，我去见将军。”
说罢，他转身直奔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之内，依旧是往日模样。
李嗣业正独自伫立案前，垂眸凝视行军舆图，眉眼沉敛，思索战事布局。听闻脚步声，他未抬眸便已开口，语气了然。
“一早被鱼朝恩传去问话了？”
“是。”郭长安应声作答。
李嗣业缓缓抬头，眼底尽是通透：“我早已说过，此人执念极深，不达目的绝不罢休。这件事，他会死死追查到底，不会轻易罢休。”
郭长安抬眸直视，开门见山：“将军能帮我拖多久？”
李嗣业略一思忖，笃定应答：“十日，至多半月。”
郭长安眼底微光渐亮，语气坚定：“足够了。”
“足够做什么？”李嗣业微微疑惑。
“足够让她养好身子，恢复气力。”
李嗣业微微一怔，随即低笑出声，眼底带着几分欣赏与叹惋。
“你这小子，执拗得可爱。”
他随手拿起案边干粮，张口缓缓咀嚼，漫不经心般随口追问，却字字切中要害。
“十日半月之后，风波暂歇，你又打算如何？”
郭长安一时沉默。
李嗣业抬眸望他，静静等候他的答复。
沉寂片刻，郭长安抬眸，眼底已有完整决断，字字清晰。
“送她走。”
“走？去往何处？”李嗣业愕然追问。
“南下。”郭长安语气笃定，“去往江南，越远越好，远离朝堂纷争，远离乱世风波，远离所有觊觎与杀机。”
李嗣业深深凝望他许久，看清他眼底的坚定与赤诚，终是缓缓重重点头。
“好。”
一字落定，便是默许，便是成全，亦是一场逆风相助。
第六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