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相州
大军兵临相州的次日,天光大亮,郭长安便被传令兵召入中军大帐。
帐内肃穆沉静,人不多,却压着沉沉的战事气息。李嗣业端坐帅案之后,案上平铺着整张相州战区地形图,标注密密麻麻。段秀实立于帅案侧旁,神色凝重。余下几名披甲将领,皆是军中宿将,面容陌生,静静立在帐侧,沉默候令。
见郭长安入帐行礼,李嗣业抬眸抬手。
“过来。”
郭长安跨步上前,立身案前,垂首听令。
李嗣业指尖重重落于地图上的相州城,语声沉稳:“史思明退守城内,麾下残部五万,尽数龟缩城中。”
郭长安目光凝着那一方小小的城池落点,静静听着。
“我军合计十三万兵力。”李嗣业继续推演战局,条理分明,“五万兵马留守大营,八万主力即刻备战攻城。”
他抬眼望向郭长安,沉声问询:“你怎么看?此战该如何破局?”
郭长安目光笃定,脱口而出:“他不会死守。”
李嗣业眉眼微扬,露出一抹赞许笑意:“何以见得?”
“守不住。”
郭长安视线落回地形图,字字清晰,句句切中要害:“相州城廓狭小、城墙低矮、仓储空虚、粮草稀缺。五万大军困守孤城,补给断绝,撑不过数日,必死无疑。”
他抬手指向地图正北方向,语气笃定:“史思明唯一的生路,是北逃范阳。”
李嗣业缓缓颔首,深以为然。
“范阳是他根基老巢,底蕴深厚,尚余十万嫡系兵力。”
他凝视郭长安,道出真正战局部署,一语定调:“所以这一仗,核心不在攻城,而在堵截。”
郭长安心神沉静,静待下文。
李嗣业指尖划过相州城外一条笔直官道:“此道是叛军北逃范阳的唯一通路,无第二条退路。”
“你率你部人马,即刻前往此地驻守埋伏。”
郭长安凝望着那条贯通南北的官道,南端连着相州孤城,北端直通范阳腹地。他抬眸沉声问询:“末将带多少兵马?”
李嗣业看着他,语气干脆:“你麾下三百人,足矣。”
郭长安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三百人?堵截五万叛军?”
李嗣业闻言轻笑,解惑道:“并非硬堵,是斥候示警。”
“你部机动性冠绝全军,来去如风。一旦察觉叛军主力出城北逃,即刻点燃三堆狼烟示警。烟火起处,全军即刻合围追击。”
郭长安瞬间了然,躬身领命:“何时出发?”
“即刻动身,不得延误。”
郭长安不再多言,行礼告退,转身大步踏出中军大帐。
折返自家营地时,三百将士正围坐一团进食。粗糙黝黑的干粮饼子咬得嘎嘣作响,旷野寂静,咀嚼声清晰可闻。
众人见郭长安归来,齐齐停下手头动作,抬眸凝望,静待军令。
郭长安立在众人身前,只吐一字,干脆利落:“走。”
无人问询去向,无人迟疑拖沓。
三百将士同时放下手中干粮,默然起身,列队紧随其后,踏路北上。百战精锐,早已令行禁止,刻刻服从。
一路向北疾行,足足两个时辰,方才抵达那条生死官道。
这条贯通相州与范阳的要道,远比寻常小路宽阔平整。道路两侧是荒芜旷野,枯草连天,一望无际。东侧坐落一片密林,占地不大,却草木繁茂,隐蔽性极佳;西侧横亘一道浅沟,虽不深邃,却足以藏兵隐迹,规避探查。
郭长安环视四周地形,目光扫过林地、沟壑与荒草,迅速定下方位。
“就在此处埋伏。”
他转头分派军令,条理清晰:“王全,带半数弟兄隐入东侧密林,隐匿待命。”
“张十二,率余下一部,藏身西侧沟壑,严密警戒。”
分派完毕,他自带剩余亲兵,蛰伏于路边深草之中,居中调度。
军令落下,三百将士迅速四散隐伏。有人躬身入林,有人纵身落沟,有人贴地卧于荒草之间,转瞬便消失在旷野之中,无半分人影、无半分声响。
天地重归寂静,唯有北风掠过枯草,沙沙作响,漫过整条冰冷官道。
第一日,毫无动静。
相州城门紧闭,城头死寂,无兵马调动,无人员出入,整座城池安静得如同无人空城。
王全蛰伏林间,浑身紧绷,久伏不动早已憋得浑身僵硬。他满心焦躁,却不敢出声,只能死死盯着空旷官道,耐住性子死守。
第二日,依旧死寂。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一连五日,官道空空荡荡,不见一兵一卒,无半分异动。
粮草渐渐耗尽,众人便刨草根充饥;皮囊清水喝尽,便俯身饮沟中寒水;入夜霜风刺骨,便众人相拥取暖,抱团熬过漫漫长夜。
三百人硬生生在荒郊野地,熬了整整五日五夜。
直至第六日夜,深夜沉沉,异变骤生。
动静并非出自南边相州城,而是来自遥远北边。
隆隆马蹄声,由远及近,层层叠叠,密集如雷,踏碎深夜寂静。
郭长安伏于深草之间,抬眸紧盯北方沉沉夜色。
夜色浓黑如墨,视物不清,可马蹄轰鸣愈发逼近,震得地面微微震颤。须臾之后,点点火光刺破黑暗,连绵成片,宛若一条火龙,自北向南缓缓游动。
是叛军援军。
火光绵延数里,人马攒动,粗略一望,兵力至少五千,皆是精锐骑兵,疾驰驰援相州。
五千援军马不停蹄,顺着官道狂奔南下,直奔相州城池,丝毫未察觉路边暗藏的伏兵。
待援军铁骑尽数掠过,远去南方,郭长安方才缓缓起身,语声低沉:“王全。”
王全即刻从林间窜出,快步上前:“校尉!”
“点火。”
王全微微一怔,面露疑惑:“现在?不是等候史思明主力出逃吗?”
“援军已至。”郭长安目光沉沉望向南方,语速极稳,“史思明生性狡诈,知晓我军重兵围城,必不肯坐以待毙。他定会借着援军抵达的混乱时机,合兵一处,全力突围北逃。”
他抬手指向北方,语气凝重:“城内五万残兵,外加城外五千援军,合兵近十万之众。我军正面硬拼,损耗巨大,得不偿失。”
“即刻燃火传讯,告知中军,叛军援军已到,严防敌军合兵突围。”
王全瞬间醒悟,转身疾奔林间。
片刻之间,林间火光骤起。
一堆、两堆、三堆。
三堆明火冲天而起,撕裂沉沉夜幕,火光灼灼,照亮半边夜空,讯号清晰无比。
郭长安凝望烟火片刻,默然俯身,重回草丛蛰伏,继续静静等候终局。
这一等,便是整整一夜。
天色微亮之际,南方远处,骤然炸开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厮杀咆哮、金铁交鸣、人马嘶吼层层交织,惊天动地,即便相隔二十余里,依旧震耳欲聋,响彻旷野。
王全伏在林间,闻声心神紧绷,低声问道:“校尉,大军开打了?”
“嗯。”郭长安淡淡应声。
“咱们要不要即刻回援?”
“不用。”
王全不再多言,沉下心蛰伏原地,听着远处愈发汹涌的厮杀声,心头紧绷。
喊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烈,从遥远城南一路逼近官道。
不多时,南边官道之上,黑压压的人影奔涌而出,潮水般向北逃窜。
是叛军主力。
史思明终究还是带着全城残兵,突围出城了。
郭长安凝眸远眺,眼底冷静无波。
出逃叛军足足五万之众。前路最前是五千精锐骑兵,铁蹄奔腾,轰鸣如雷,踏得大地震颤不休。骑兵身后,密密麻麻的步兵紧随其后,层层叠叠,宛若蚁群出穴,仓皇北奔,朝着援军方向靠拢。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敌军主力全速逼近埋伏圈。
郭长安骤然挺身而立,沉声爆喝:“点火!”
一声令下,林间、沟壑、荒草之中,数十处明火同时燃起。
转瞬之间,荒原上火光连片,浓烟滚滚,烈焰冲天,彻底封死整条北逃官道。
正在狂奔突围的叛军骤然撞见漫天火光,前路被堵,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神色惶恐,阵脚大乱。
就在敌军迟疑慌乱的刹那,身后南方天际,骤然响起唐军厚重的追击号角。
呜——呜——呜——
号角穿透硝烟与喧嚣,威严凛冽。
两万唐军铁骑疾驰追来,马蹄震天,势如洪流,踏碎一路尘土。铁骑之后,数万步兵黑压压铺开,无边无际,碾压而来。
叛军彻底陷入绝境。
前路是烈焰封锁的死路,后路是数万唐军的追兵,两侧是无遮无挡的荒芜旷野,进退无路,插翅难飞。
瞬间,五万叛军彻底崩盘。
有人拼死往前冲撞火海,有人仓皇掉头迎战追兵,有人四散奔逃,却尽数被旷野困住,乱作一团,溃不成军。
唐军铁骑迎面撞入叛军阵中,刀光起落,血花飞溅。
金铁交鸣、惨叫哀嚎、战马嘶鸣、杀伐怒吼交织一处,震天动地,嗡嗡轰鸣,震得人耳膜生疼。
郭长安立在路边,静静望着下方惨烈厮杀的战场,神色沉静,无半分波澜。
凝望片刻,他沉声吩咐:“走。”
三百将士即刻脱离埋伏位,紧随他转身向北,疾驰而去。
一口气奔出五里地,郭长安骤然驻足。
前方官道尽头,那支北上驰援、尚未抵达战场的五千叛军援军,已然闻声折返,全速南下,正朝着厮杀战场疾驰而来,欲要接应主力突围。
王全驻足身侧,眼神凌厉,低声请战:“校尉,咱们打吗?”
“不打。”郭长安摇头。
他静静等候,待五千援军尽数逼近,再度冷喝一声:“点火。”
荒原之上,第二批火堆骤然燃起,火光再度封锁前路。
北上援军猝不及防,又见漫天烟火封堵前路,瞬间错愕迟疑,军心浮动。
而他们身后,唐军追击的铁骑已然冲破主战场,顺势北上,直扑援军后路。
五千援军,转瞬之间,再度被唐军合围堵截,身陷死局。
郭长安不再多看一眼,淡淡道:“撤。”
三百人闻声而动,迅速隐入北侧荒林,趁着天色微光,悄然褪去,消失在茫茫旷野之中,无声无息。
待到天色彻底大亮,旷野之上的厮杀终于落幕。
天地归于死寂,只剩满目疮痍。
郭长安立于高处土坡,俯瞰整片官道战场。
整条官道被层层叠叠的尸身铺满,横竖交错,堆叠遍地。暗红血水顺着地势蜿蜒流淌,在低洼处汇聚成潭,积成暗红发黑的血洼,宛若一条条凝固的血河,触目惊心。
王全站在他身侧,望着下方炼狱般的景象,嗓音干涩沙哑:“校尉,这一战,死了多少人?”
“不知。”郭长安轻声作答。
“咱们弟兄,有无折损?”
“不知。”
王全默然无言,心头沉沉,再无言语。
一轮红日缓缓东升,赤红硕大,灼灼天光洒落旷野。
晨光落在遍地尸骸上,落在凝固血河上,落在远处空空荡荡、死寂无声的相州城上。
良久,王全方才轻声开口:“史思明呢?”
“跑了。”郭长安平静道。
“往哪儿跑了?”
“北上,范阳。”
王全缓缓点头,眼底透着无奈与坦然:“跑了便跑了,反正早晚还要再战,终究逃不掉。”
郭长安未曾应声。
他静静望着那座破败的相州孤城。
五万守城叛军,一战之下,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尽数覆灭溃散。
又是一座被战火掏空的空城,又是一场尸山血海的胜仗。
他伫立高台,凝望许久,晚风拂动衣袍,满心沉寂。
最终,他缓缓转身,沉声开口。
“回营。”
第五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