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休整
邺城攻克的次日，郭长安沉沉睡了整整一日。
并非他贪恋休憩，而是肉身早已透支到极致，彻底不受心神掌控。自渡河北上至今，二十余日夜，他从未合过一次囫囵觉。终日奔袭、潜伏、厮杀、破营，无一刻安闲。闭眼是刀光血影，睁眼是赶路争锋，紧绷的弦绷到极致，早已濒临断裂。
身心俱疲，早已累得几近散架。
这一觉，直睡到次日暮色垂落。
夕阳沉落西天，一轮赤红落日悬于天际，余晖透过帐篷缝隙斜斜切入，在地面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温柔却冷清。
郭长安缓缓坐起身，浑身筋骨酸痛难忍。手臂、腰腿、脊背，无一处不疼，每一寸皮肉都透着连日血战过后的疲惫酸涩。他咬牙撑着地面起身，脚步虚浮，掀帘走出帐篷。
营中很静。
并非空无一人，而是无人言语。满地皆是往来奔走的兵士，各司其职，井然有序。有人低头默默磨刀，有人仔细检视甲胄兵刃，有人垂首仓促吞咽干粮，全程寂静无声，唯有细碎的动作声响在风里浮动。
瞧见郭长安走出帐篷，近处兵士或抬手颔首致意，或自顾忙碌，无人喧闹，皆是战后沉淀的沉静。
不远处，王全蹲在地上，正摩挲着那把久经血战的豁牙长刀。
嗤啦、嗤啦、嗤啦。
磨刀石反复摩擦刀刃，细碎火星频频溅起，落在周遭枯草之上，转瞬湮灭无踪，不留半分痕迹。
听见脚步声，王全抬头看来，眼底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松弛：“校尉，醒了？”
郭长安微微颔首，语声沙哑疲惫：“李嗣业将军何在？”
王全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偏了偏头：“在帐里待了一整天，一步没出来。”
郭长安抬步，径直朝着中军大帐走去。
大帐门外，李进肃立值守。
望见郭长安的身影，他明显愣了一瞬，眼底带着几分讶异：“郭校尉？您终于醒了。”
“将军在帐中？”郭长安径直问询。
“在的，段将军也在，二人商议军务未曾停歇。”李进点头应道。
郭长安抬手掀开厚重帐帘，跨步入内。
帐内灯火摇曳，几盏油灯悬于帐顶，橘黄火苗忽明忽暗，将两人的面庞映得明暗不定、神色难辨。李嗣业与段秀实并肩立在案前，俯身紧盯桌上地形图，低声研讨军务，神色凝重。
听见入内脚步声，李嗣业抬眸抬头，朝他抬手示意：“过来。”
郭长安快步上前，立于案侧。
李嗣业指尖落于地图北线，沉声开口：“史思明连夜北逃，带走两万残部，全数退往相州。”
郭长安目光落向那处地界。
相州，地势险要，是叛军北线根基所在。
“相州尚有叛军旧部驻守。”李嗣业继续剖析战局，“加上他带去的两万残兵，整合之后，兵力至少可凑五万，依旧是心腹大患。”
他抬眸看向郭长安：“你如何看待下一步战局？”
郭长安目光笃定，字字干脆：“追。”
李嗣业闻言，嘴角扬起一抹赞许笑意：“我与你想法一致。”
他指尖扫过地图整片战区，语气转而沉缓：“但大军无法即刻开拔。此役我军阵亡三万三千、伤者逾五万，兵力损耗惨重，军心亟待休整，粮草、甲胄、兵器皆需补给修缮。”
郭长安抬眸问询：“休整多久？”
“十日。”李嗣业断然定调，“十日之后，全军拔营，北上征伐。”
郭长安缓缓点头。
李嗣业望着他，补充吩咐：“你麾下三百余弟兄，也一并休整。十日之后，随大军北上出征。”
“属下遵命。”郭长安应声领命。
他转身正要离去，身后忽然传来段秀实沉稳的嗓音：“郭校尉。”
郭长安驻足回头。
段秀实凝视着他，目光深沉，带着几分感慨与敬重：“你部麾下，如今还剩多少人？”
“三百二十三。”郭长安如实作答。
段秀实缓缓颔首，轻声叹道：“从数百弟兄打到如今，尚且留存三百余精锐，已然不易。当真不少。”
郭长安无言以对，只微微躬身，旋即弯腰出帐。
踏出中军大帐，天色已然彻底沉黑。夜幕笼罩旷野，晚风微凉，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只剩战后清寂。
郭长安缓步走回自家营地。
三百余名将士零散分布在营地各处，或席地而卧、闭目休憩，或静坐调息、擦拭兵刃，或小口进食、补充体力。见他归来，有人起身行礼，有人依旧静卧，无人喧哗，一派安然。
王全快步迎上前来：“校尉，中军怎么说？何时动身？”
郭长安道：“休整十日，十日之后，全军北上，征伐相州。”
王全咧嘴一笑，坦然洒脱：“行，那就歇着。连着打了这么久，弟兄们也该喘口气了。”
说罢，他转身散去，任由众人自行休整。
郭长安立在原地，静静望着眼前一众弟兄。
三百二十三人。
他在心底默默细数那些熟悉的面孔。香积寺一路血战相随的老兄弟，张十二、王全、陈五，尽数尚在。至于后续补入的新兵，几番恶战下来，折损多少、陨落几何，他早已记不清，只记得二十余日血战，六十名弟兄埋骨沙场，三百八十三人的队伍，堪堪余下眼前三百二十三副浴血之躯。
这些人，陪着他渡河闯险、夜袭驿站、围城设伏、血战突围，一路尸山血海，从未退缩。
他静静凝望片刻，终究转身回帐，躺卧歇息。
闭目之间，再无往日厮杀残影，只剩一身沉沉疲惫。
接下来的十日，战场无半分波澜。
整座唐军大营都陷入短暂的安宁休整，无战事、无调令、无厮杀。郭长安的日常极简，唯有三件事：吃饭、安睡、练兵。
依旧是那片空旷校场，他日日带着麾下弟兄操练。长跑耐力、分散阵型、近身掩护、奔袭作战、边跑边射，皆是绝境保命、沙场制敌的实用战法。
队伍里补入的新兵底子参差不齐，有人体力不支、难以跟上节奏，有人厌战疲惫、心生懈怠。郭长安未曾苛责怒骂，只是日日带队操练，循序渐进。能咬牙跟上的，尽数留下；实在无力支撑、无心再战的，自行离去便可。
十日休整落幕，前后二十余名心志不坚、体力不济的兵士悄然离队。
郭长安麾下，最终余下三百人。
王全日日蹲在校场边磨刀，看着操场上反复奔袭的人影，忍不住开口问询：“校尉，咱们就剩三百人，这点兵力，放到大军之中，能干什么？”
郭长安目光沉沉望着那些身形利落、进退有序的弟兄，淡淡出声：“够了。”
王全不解，继续追问：“够干什么？”
郭长安未曾多言解释。
他眼底清明，心底透亮。
这三百人，历经百战淬炼，早已脱胎换骨。耐力极强、进退迅捷、配合默契，打得赢便猛攻制敌，打不赢便全速撤离，擅长游走、擅长突袭、擅长绝境求生。敌军追不上、堵不住、耗不起、打不死。
三百死士，足矣。
第十日傍晚，暮色沉沉，残阳落幕。
李进匆匆奔至营地，一路疾跑，气息急促、面色涨红：“郭校尉！将军传令，明日全军拔营开拔，即刻整备人马！”
“知晓了。”郭长安平静应声。
李进不敢耽搁，转身又匆匆离去，奔赴各营传命。
郭长安立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底了然。
十日休整落幕，战事再起。
北上，相州。
史思明携残部盘踞在此，养精蓄锐，静待再战。
他转头，望向身前整齐肃立的三百弟兄，语声沉稳，传遍全场：“明日拔营，全军北上。”
三百将士齐齐抬眸，静静凝望他，无人喧哗，无人躁动，无声默认。
王全站在队列最前，咧嘴一笑，洒脱利落：“行！北边就北边，弟兄们不怕！”
他长刀归鞘，起身挥手：“都散了，早点歇息，明日赶路出征！”
众人闻声四散，各自归位休整。
郭长安依旧立在原地，望着众人散去的背影。
天色彻底漆黑，夜幕之上，点点繁星次第亮起，清冷高悬，照着满目疮痍的战地，也照着即将再度奔赴沙场的将士。
他静静伫立片刻，转身回帐，躺卧闭目。
明日，前路漫漫，再战不休。
第四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