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突围
破晓前夕,邺城战场骤然惊雷炸响。
最先异动的是东线。
并非零星厮杀的细碎动静,而是震天动地的全盘开战。汹涌的喊杀声、急促的马蹄声、雄浑的战鼓声轰然交织,冲破沉沉夜色,即便隔着二十里旷野,依旧轰鸣入耳,震得人耳膜发颤。
东线地平线上,无数火把次第亮起,密密麻麻、连绵不绝,宛若一条滚烫火龙盘踞大地,猩红火光染红半片夜空,声势骇人。
郭长安伏在南线壕沟沿上,半身隐于暗色之中,目光沉沉,静静望向喧嚣沸腾的东线战场。
王全紧贴着他身侧伏低身子,压着嗓音带着几分焦灼,低声询问:“校尉,东边出大事了,这是叛军主力突围了?”
郭长安眸光平静,语气毫无波澜:“佯攻。”
王全一愣,没回过神:“啥?”
“假的。”郭长安极简解释,目光始终锁着远处的动静,“史思明虚张声势,故意牵动我军注意力,逼我们把兵力调往东线。”
王全瞬间噤声,凝神远眺。
视线刚落定,西侧战场骤然同步爆发出一模一样的动静。同样震天的喊杀声、同样连绵的火把长龙、同样铺天盖地的杀伐声势,真假难辨,乱象丛生。
转瞬之间,北方战地亦是火光冲天,战鼓轰鸣。
东、西、北三面,同时开战。三面烽火,三面喧腾,彻底搅乱整片战局。
王全瞬间急了,手心冒汗,低声急道:“校尉!三面全都打起来了!就剩咱们南边安安静静,咱们怎么办?”
郭长安伏在沟沿,身姿稳如磐石,字字沉稳:“等着。”
同一时刻,唐军中军大帐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到极致。
传令兵接连狂奔入帐,战报一声紧过一声,急促回荡在帐中。
“报!东线叛军大举冲杀,探明主力不下三万人!”
“报!西线遭遇猛攻,亦是三万叛军主力,攻势凶猛!”
“报!北门叛军万人敢死队,持续冲营,防线吃紧!”
段秀实立在李嗣业身侧,面色沉凝如水,眉头紧蹙:“史思明这是孤注一掷,倾尽全城兵力,三面齐出,拼死突围。”
李嗣业默然不语,目光死死钉在案上地形图上,视线最终落于空荡荡的南线。
此番围城,唐军十五万兵力本是四面布防,层层锁死。为诱敌突围,北线三万兵马佯装撤离,实则暗中迂回折返,隐匿待命。如今东、西、北三面同时告急,烽火连天,唯独南线死寂无声,太过反常。
他目光一凛,当机立断:“传令!南线守军抽调三万兵力,分援东、西、北三面,驰援防线!”
段秀实心头一紧,连忙劝阻:“将军!南线若是抽兵空虚,万一叛军主力从南线突围……”
李嗣业抬手打断,语气果决,不容置喙:“听令。”
段秀实不敢再多言,抱拳领命,转身快步出帐传讯。
南线旷野之上,郭长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三万唐军主力从南线大营尽数开出,兵分三路,奔赴东、西、北三面驰援。移动的兵马携连片火把,化作数条火龙,在夜色中快速分流远去,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
偌大南线营地,瞬间空虚,仅余三万守军镇守。
王全望着远去的援军,心头愈发发紧:“校尉,南边就剩三万人了。叛军要是真从这边冲出来,咱们挡不住。”
郭长安淡淡应了一声“嗯”,再无多余言语。
他抬眸遥望邺城城头,漫天火把摇曳晃动,却始终章法不乱、不急不躁,全然没有三面佯攻的仓促急迫。
城上叛军,还在等。
等唐军彻底调空南线主力,等最佳的突围时机。
时光缓缓流逝,半个时辰转瞬而过。
东、西两面震天的喊杀声渐渐衰弱,攻势肉眼可见地放缓,喧嚣渐歇。北面依旧有厮杀动静,却也不复先前的狂暴猛烈。
三面佯攻,已然临近尾声。
郭长安依旧伏在沟沿,纹丝不动,心神高度紧绷。
骤然之间,大地微微震颤。
震动极轻,远而隐晦,混杂在残余的杀伐声中,极易被人忽略。但土层传来的持续颠簸,真实而清晰。
郭长安俯身,将耳朵紧贴地面。
密集、厚重、铺天盖地的马蹄声,从邺城城内深处滚滚传出,层层递进,越来越近。
他骤然抬头,眸光锐利如刃,低声吐字:“来了。”
下一秒,邺城厚重的南门轰然炸裂!
巨门应声大开,没有试探,没有铺垫,没有零星冲杀。
城门之内,黑压压的叛军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喷涌而出,密密麻麻,无边无际,彻底填满南门旷野。
两万精锐骑兵列阵在前,充当先锋死士,铁蹄踏碎大地,轰隆隆震天作响,宛若惊雷落地,气势滔天。骑兵之后,无数步兵层层叠叠紧随而出,黑潮蔓延,望不到尽头。
夜色火把映照之下,一张张人脸清晰浮现,混杂着绝境的凶狠、突围的急迫、未知的茫然,百态尽现。
郭长安目光沉沉,快速默数人流。
两万、三万、五万、八万、十万……
人流依旧源源不断涌出,丝毫没有停歇之势。
他转头远眺,偌大南线唐军营地空空荡荡,守备薄弱。而方圆暗处的沟壑、林地、河畔之间,五万蛰伏伏兵早已整装待发,静静等候多时。
五万伏兵,对上至少十四万倾巢而出的叛军。
兵力悬殊,十倍之差。
王全立在一旁,看着眼前铺天盖地的叛军人流,声音不自觉发颤,手心冰凉:“校尉,这……这仗怎么打?”
郭长安未答,眼神冷冽沉静。
直至十四万叛军主力尽数出城,前锋逼近壕沟边沿,他才缓缓开口,一字落地,干脆利落:“点火。”
刹那之间,南线壕沟沿线火光骤起。
并非冲天烈焰,而是沿沟沿规整排布的火海陷阱。沿途数十步一堆的柴草,早已淋满火油,一经引燃,瞬间熊熊燃烧。连片火光拔地而起,连成一道横贯旷野的火墙,猩红烈焰照亮整片夜空,将漆黑的旷野照得如同白昼。
突如其来的火光,彻底暴露前路杀机。
正在冲锋的叛军骤然僵住,全员愣在原地,脸上的凶狠与急迫瞬间凝固,心底寒意骤生。前路火海拦路,黑暗之中暗藏杀机,退路尚在身后,进退两难。
就在叛军军心浮动、阵型大乱的瞬间,邺城北门方向骤然爆发出震天杀声!
五千唐军精锐悄然绕后,火速突袭城门,硬生生堵住叛军退路,刀枪碰撞、厮杀惨叫瞬间响彻城门内外。
十几万突围叛军,后路瞬间被彻底斩断。
恐慌,瞬间席卷全军。
前方是烈焰火海,前路未知凶险;身后是唐军堵截,退路彻底断绝;左右两侧皆是幽深壕沟,无路可绕。十几万叛军,彻底陷入四面绝境。
惊魂未定之际,两侧壕沟之内,漫天箭雨骤然破空而出!
嗖嗖嗖——!
箭矢密集如雨,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如同蝗群过境,从黑暗中倾泻而下,狠狠扎进拥挤的叛军人海之中。
成片成片的叛军应声倒地,惨叫哀嚎此起彼伏。有人中箭当场毙命,有人重伤哀嚎挣扎;战马被箭矢射中,受惊狂躁,高高扬起前蹄,将背上士兵狠狠甩落,随即肆意踩踏,死伤更重。无数人举盾格挡,可箭雨太过密集迅猛,根本无从抵挡,层层伤亡不断叠加。
“冲过去!全速往前冲!”绝望之中,叛军将领厉声嘶吼,逼大军拼死突围。
残存叛军咬牙狂奔,拼死冲破箭雨封锁,向前突进数十步。可尚未站稳脚跟,前方林地之中,再度爆发出无尽杀机。
万名潜伏林地的唐军伏兵骤然现身,第二轮箭雨凌空倾泻,再度收割大片人命,叛军尸骸层层叠加,血染黄土。
“回撤!退回城门!”又一道嘶吼响起,残存叛军慌忙掉头,拼死奔逃,想要夺回后路。
可身后退路,早已被唐军铁骑封死。
此前调往东西两面的两万唐军骑兵,早已悄然迂回折返,趁着叛军前路受阻、军心大乱之际,从后方碾压冲杀而来,长刀出鞘,寒光凛冽,直面溃败的叛军后路。
叛军彻底陷入合围死局。
前有箭雨封路,后有铁骑屠刀,左右壕沟绝境无路。慌乱之中,无数士兵仓皇跳入两侧壕沟,想要觅得一线生机。
可幽深壕沟之内,两万伏兵早已等候多时。
刀锋起落,寒光闪烁,噗噗的入肉声接连不断,跳入沟中的叛军,尽数被就地斩杀,无一生还。
整条南线旷野,彻底化作人间炼狱。
郭长安静立沟沿,冷眼俯瞰下方战局。
壕沟之内,两军将士彻底绞杀在一处,人潮堆叠、兵马错乱,早已分不清敌我。兵刃入肉的闷响、凄厉的惨叫、震天的喊杀、战马的悲鸣交织缠绕,震得人耳膜剧痛。
放眼四野,处处烽火、处处厮杀、处处尸骸。
北方唐军攻克北门之后,并未固守城门,而是顺势南下,一路清剿残敌,从北向南碾压推进;东西两门的唐军肃清外围佯攻之敌后,尽数入城汇合,再从城内追击残敌,向南合围。
全局战局,彻底锁死。
厮杀不知昼夜,整整三个时辰的血战,从深夜打到将晓。
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刺破夜色,漫天烽火渐渐平息,喧嚣震天的战场,终于缓缓安静下来。
一夜血战,尘埃落定。
郭长安缓缓起身,抬眼环视整片旷野。
壕沟之内,尸骸层层堆叠,最厚处竟叠了三四层尸体。沟底血水汇聚成潭,暗红发黑,顺着沟壑缓缓流淌,当真血流成河。
林地之间硝烟未散,余火袅袅,残存的唐军士兵正在逐一清剿残敌、打扫战场。河畔更是尸横遍野,清澈河水被鲜血彻底染红,猩红水流顺着河道向下绵延数里,触目惊心。
极远处的旷野之上,依旧有零星残兵仓皇奔逃,是叛军最先突围的先头部队,拼死冲破了合围防线。
约莫两万余人。
王全走到郭长安身侧,望着远处逃窜的残兵,低声问询:“校尉,跑了多少人?”
“两万左右。”郭长安淡淡回道。
王全颔首,望着满地尸骸,声音微沉:“那剩下的……”
郭长安没有应声,转头望向邺城。
南门依旧敞开,却再无一人冲出,十几万叛军主力,尽数覆灭于南线旷野。
巍峨的邺城城头,数面唐军旗帜迎风舒展,高高竖起,彻底取代了叛军旗号,昭示着这座坚城的易主。
良久,郭长安抬手,沉声下令。
“进城。”
第四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