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归营
荡平第四处驿站的次日清晨,硝烟散尽,风声渐静。郭长安勒住队伍,调转马头,率一众残部朝南折返。
一路默然行军,尘土覆身,无人言语。王全紧随在郭长安身侧,憋了许久,终究按捺不住,低声开口问询:“校尉,咱们不接着打了?”
郭长安目视前路,语气平淡无波:“不打了。”
“为何?”王全蹙眉追问。
郭长安未曾应声作答,只是微微侧首,望向北方。
北境天际灰蒙蒙一片,沉云压地,视野苍茫,看不见追兵人影,却能清晰嗅到紧随其后的杀伐戾气。昨夜深夜,叛军追兵已然逼近,双方险些短兵相接,他们拼死奔逃二十余里,才堪堪甩脱尾随的敌兵。
再贸然缠斗,以这支疲兵残部的战力,风险滔天,得不偿失。
更重要的是,此番迂回奔袭的任务,已然圆满落幕。
四座驿站尽数焚毁,叛军整条北线运粮要道彻底断裂,粮草输送节奏大乱,再无章法可循。为保城中粮草不断,叛军不得不从城内抽调兵马出城护粮,五千守城精锐被迫调离邺城。
城内守军兵力骤减,防备空虚,他们的目的,已然达成。
是时候归营了。
队伍昼夜兼程,马不停蹄,足足赶了两天两夜的路。
第三日黄昏,落日沉山,暮色四合,众人终于折返那道熟悉的沟壑。
山间溪水依旧潺潺流淌,叮咚作响,昼夜不息。坡下错落的坟堆静静卧在荒草之间,历经风雨,坟头已然冒出零星野草,荒芜萧瑟。
郭长安独立溪边,静静凝望那片坟茔,身形沉静,默然无言。
二十三座坟。皆是渡河之时,不幸溺水殉身的弟兄。
晚风掠过沟壑,带着山野凉意,拂动他满身尘土的衣袍。良久,他收回目光,转身缓步离去。
三百余名将士零散分布在沟壑各处,或席地而坐,或靠墙倚靠,无人喧闹,无人言语,只剩满身疲惫与战后沉寂。连日奔袭死战,人人衣甲破损、满身血泥,眼底尽是倦色,却无一人叫苦。
郭长安缓步穿行队伍之间,逐一清点人数。
三百二十三。
出征之时三百八十三人,辗转厮杀归来,只剩三百二十三。短短数日,折损六十名弟兄。
二十三人溺亡于河水,三十七人血战殒命于四座驿站之下。
直至马蹄声彻底远去,消散在夜色深处,郭长安才缓缓起身,眸色沉冷,沉声下令:“整队,即刻出发,全速返程。”
当夜,全军连夜开拔,朝着南方唐军大营的方向疾行。
不眠不休,整整奔袭一夜,又接续赶路一天一夜。
第二日傍晚,天际残阳铺洒原野,巍峨规整的唐军大营,终于遥遥在望。
连绵营帐层层排布,整齐划一,延绵数里,气势恢宏。营门哨兵挺立持枪,身姿挺拔,戒备森严,军威凛然。
郭长安立在高处土坡之上,遥遥望着熟悉的军营,眼底沉淀多日的风霜与疲惫,稍稍松动。
王全站在他身侧,望着营寨,语声带着一丝释然:“校尉,我们到了。”
郭长安颔首,抬步朝前走去。
行至营门,持枪哨兵即刻上前拦阻。目光在郭长安身上一扫,又掠过他身后众人——个个满身污泥、面沾血垢,甲胄破碎不堪,衣衫褴褛,狼狈至极,却依旧身姿挺拔、煞气未散。
哨兵不敢怠慢,立刻转身飞奔入营通报。
片刻功夫,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李进快步奔出,望见郭长安的瞬间,眼中满是惊喜。
“郭校尉!你回来了!”
郭长安微微点头,声线沙哑沉稳:“李嗣业将军在帐中?”
“在!将军一直在等您消息!”
郭长安抬步朝着中军大帐走去,走了两步,骤然驻足,回头望向身后三百余名浴血归来的弟兄,沉声叮嘱:“在此等候。”
众人闻声,齐齐立定,静静伫立营前,无声等候。
掀开厚重帐帘,帐内灯火通明。
李嗣业与段秀实正围立案前研讨军情,闻声抬头,望见进门之人,双双骤然愣住。
郭长安立在帐中,满身尘土血污,面容憔悴却眼神锐利,破碎的衣衫沾满风尘血迹,狼狈不堪,却难掩一身凛冽煞气。
李嗣业定定看了他许久,紧绷的面色缓缓舒展,忽地咧嘴笑了,声音粗粝豪迈:“总算活着回来了。”
郭长安微微颔首,气息平稳:“幸不辱命,活着回来了。”
李嗣业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此番出战,毁了几处粮道据点?”
“两座粮仓,四座驿站。”
李嗣业身形一滞,眼中满是错愕:“六个?”
“嗯。”郭长安淡淡应声。
大帐之内瞬间安静下来。
李嗣业沉默片刻,大步上前,抬手重重拍在郭长安肩头,力道沉实,满是赞许与震动。
“小子,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
他旋即转身走回案前,指着铺开的军报,沉声报出新的战局:“援军已全数抵达,十万生力军入驻大营,叠加原有五万守军,我军共计十五万兵力,兵力充足。”
郭长安迈步上前,垂眸望向案上地形图。
邺城城墙粗重勾勒,地势清晰分明:外临广袤平原,东依河水,西靠群山,北接官道,南面便是唐军主营。地形利弊,一目了然。
李嗣业手指地形图,沉声剖析战局:“叛军城中仍有十九万守军,兵力雄厚,城高墙坚,硬攻只会徒增伤亡,难以速破。但你此番截断北线粮道,邺城粮草供给彻底断绝,城内已然缺粮困顿。”
他指尖点向北侧官道:“叛军粮草全靠北线输送,如今粮道被毁,粮草断绝。十九万大军困守孤城,一日缺粮便军心浮动,三日缺粮必自乱阵脚。”
言罢,他抬眸看向郭长安,道出最终战术:“我军围而不杀,东西北三面重兵合围,堵死所有退路,唯独南面刻意放空。”
指尖落于地图南侧平原:“此处看似开阔通畅,最宜突围逃窜,实则沟壑纵横、河网交错、林密沟深。这片地界你尽数探过,何处可藏兵、何处可设伏、何处能断敌退路,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郭长安凝望着熟悉的地形,眼底清明。
这片土地,他步步踏遍,往返无数,每一处地势、每一处险地,皆了然于心。
他抬眸应声,干脆利落:“何时合围?”
李嗣业语气笃定:“明日清晨,全线合围。”
走出中军大帐,夜色已然深沉,星月悬空。
郭长安折返营门,远远便看见那三百余名弟兄依旧静静伫立原地,无人散去,人人抬眸望向他,目光灼灼,眼底藏着战意与等候。
营中火把摇曳,火光映在一张张沾满尘土血垢的面庞上,疲惫之下,尽是坚韧悍勇。
郭长安缓步走到众人身前,声音不高,却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字字铿锵:“明日,全军合围邺城。”
众人默然静听,无人应声,却无人退缩。
“东西北三面封死,独留南面放行。我们逼敌出逃,半路设伏,就地歼敌。”
依旧是一片沉静,唯有夜风拂过衣甲的轻响。
郭长安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今夜好生歇息,明日,再战。”
队列最前,王全咧嘴一笑,爽朗应声:“行!围就围!咱弟兄们,扛得住!”
郭长安转身离去。
身后,三百余名将士应声散开,各自寻地休整。有人寻水涤荡风尘,有人捡拾干粮充饥,有人和衣倒地休憩,历经死战,依旧精气神十足。
王全立在原地未动,转头望向漆黑的北方。
夜色浓稠,万物沉寂,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清清楚楚知道,那座厚重的邺城,那十九万困兽之敌,就在那片黑暗之后。
明日,便是围城决战之时。
王全嘴角扬起一抹悍勇笑意,转身踏步归队。
第四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