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袭扰
第七日夜,夜色沉覆山野,官道两侧荒草依旧随风起伏,暗流涌动。
不同于连日来的连夜出征、伏道截粮,这一晚,沟壑之内格外安宁。郭长安勒令全军止步,无人外出探伏,无人暗中待命,只令所有人卸下紧绷甲胄,安心休憩、养精蓄锐。
连日连环血战、昼夜奔袭,三百余将士早已身心透支,得此军令,众人皆是松了口气,纷纷靠墙卧倒,沉沉歇息。
唯有王全心有疑惑,揣着满腹不解蹲至郭长安身侧,望着漆黑的北方官道,低声发问:“校尉,今晚不出去伏击了?”
郭长安背靠微凉青石,双目轻阖,语气平稳无波:“不打。”
“为啥?”王全眉头紧锁,连日连战连捷,虽有折损,却始终牢牢攥着战局主动,骤然停手,他全然不解其中缘由。
郭长安缓缓睁眼,眸光沉凝望向北方沉沉夜色,漆黑天幕之下,旷野死寂无声,却藏着重重杀机。他淡淡开口:“叛军在等我们。”
王全闻言一怔,下意识抬眼望向北方。
视野尽头一片浓黑,荒草茫茫,空无一人,可他瞬间便懂了主将的意思。经历四次连环劫粮,叛军早已褪去所有松懈,摸清了他们夜袭伏道的打法。如今的漆黑官道之上,定然藏着无数蓄势待发的伏兵,刀出鞘、弦紧绷,静静等着他们入局,自投罗网。
“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王全嗓音微沉,心底憋着一股无处宣泄的战意。
“等。”郭长安字字沉静,没有半分焦躁。
王全不再多言,默默蹲坐一旁,抽出腰间那把满是豁口的残刀,捏起一块锋利碎石,低头细细打磨。
嗤啦、嗤啦、嗤啦。
干涩的摩擦声在静谧沟谷里低低回荡,细碎火星随打磨动作频频溅起,落在脚边枯草上,转瞬便灭,不留半点痕迹。
郭长安依旧靠着青石,双目轻阖,看似休憩,心神却从未松懈。
无数思绪在脑海中飞速盘旋、推演,将连日战局层层复盘。
叛军的反应,循序渐进,步步收紧。初遇伏击,只当是山野流寇侥幸偷袭,未曾放在心上;二次被袭,心生警惕,全员严加戒备;三次折损粮队,终于上报主将史思明;待到第四次惨败,对方彻底摸清局势,不再懈怠轻视,直接调派正规精锐兵马,重兵护航粮队。
如今局势已然大变。往日四十余人的松散护卫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百余名重甲精锐、三十名骑兵护航,戒备森严,阵型无懈可击。且叛军彻底摒弃夜路行军,所有粮队尽数白昼行进,光明坦荡,无迹可伏。
硬打,是以弱搏强,以卵击石,只会徒增弟兄伤亡,尽数葬送全队;死守伏击旧法,已然行不通。
必须变招。
郭长安抬眼,望向漫天星海。夜幕之上,繁星密布,密密麻麻铺满整片苍穹,微光细碎,散落人间。他静静凝望片刻,再度闭眼,心中一套全新的破局之计,渐渐成型。
***
翌日白昼,天光清亮,风息林静。
郭长安召来王全与张十二,三人齐聚溪边干爽空地,就地蹲坐。郭长安伸出食指,以溪水润湿指尖,在干燥黄土之上缓缓勾画北方地形、官道走向与粮运脉络。
“眼下常规伏击行不通了。”他指尖轻点地面纹路,沉声剖析局势,“叛军粮队兵力翻倍,重甲护行,且只走白昼,夜间无迹可寻,硬拼必败。”
王全盯着地上简易的地形图,皱眉发问:“那咱们接下来怎么打?总不能就此停手,任由他们输送粮草。”
郭长安抬眸,目光笃定,吐出三字:“打粮仓。”
张十二闻言骤然一怔,神色诧异:“粮仓?邺城外围那座大军寨?那里屯驻数千守军,壁垒坚固,凭我们三百轻兵,根本无从下手。”
“不是主营大寨。”郭长安轻轻摇头,指尖在北方三处点位轻点,“是沿途周转的小型粮寨。叛军粮草自北方腹地运来,不会一次性直送邺城,沿途会设多处临时囤粮据点,分批转运。这些小粮寨,每处守军不过一两百人,兵力薄弱,无重兵驰援。”
王全眼底瞬间亮起精光,战意骤起:“一两百人!咱们三百弟兄,兵力占优,能打!”
“不打。”
郭长安语气清淡,却字字精准,掐准战局要害:“我们不拼肉搏、不耗人命。只烧,不杀。”
他抬眼看向二人,细细部署计策:“深夜潜行摸至寨外,以火箭纵火。火势迅猛,一旦引燃粮囤,顷刻燎原。待敌军从慌乱中反应、集结阵型,我们早已全速撤离,不留痕迹,不损一兵。”
王全愣了愣,细细琢磨片刻,瞬间豁然开朗。
近身厮杀,必有伤亡;纵火焚粮,快、准、狠,打完即退,绝不拖泥带水,完美避开自身兵力短板。
“行!”他重重点头,满心信服,“全听校尉安排。何时动身?”
“先探清点位。”郭长安沉声道,“不知方位,一切皆是空谈。”
***
第九日,天刚微亮。
郭长安分兵三路,每路十人,分别向西北、正北、东北三个方向悄然出探,搜寻叛军沿途临时粮寨。
临行之前,他再三叮嘱探兵:“只探不扰、只观不战。远远锁定位置、摸清守军人数、巡查规律即可,切勿靠近寨垣,切勿暴露行踪。探明一切,即刻返程。”
三路探兵沉声应诺,各自整装,悄无声息隐入山野,分头探查。
沟壑之内,余下众人尽数休整蓄力,打磨兵刃、赶制弓矢、浸制燃箭,静静等候探查消息。
***
第十日夜,西北方向的第一路探兵率先折返。
领头的刘大一路狂奔而归,气息急促、面色潮红,快步蹲至郭长安身前,沉声禀报:“校尉,西北八十里处寻得一处粮寨。木质寨墙,结构简陋,守军约莫百人,周边无驻扎援军,戒备松散。”
郭长安颔首确认,抬手在地面地形图的西北方位,重重落下一点。
第十一夜,正北探兵归营。
“正北百里,有同款粮寨,木墙围寨,守军两百人上下,无就近驰援兵力。”
第二点,落于正北方位。
第十二日夜,最后一路东北探兵返程。
“东北一百二十里处有一座粮寨,规模略大,守军约三百人。此处有骑兵巡防,每日早晚各巡查一次,戒备相较其余两处更为严密。”
郭长安凝视地面三点,沉默良久。
西北八十里、正北百里、东北一百二十里,三处粮寨,远近不同、戒备不同、风险各异。
“就打东北这一处。”
他抬眼开口,语气笃定,毫无迟疑。
王全顿时不解,出声劝阻:“校尉,东北那处最难啃,有骑兵巡逻,戒备最严,风险太大,不如选西北最弱的一处,稳妥省事。”
郭长安眸光锐利,洞悉人心与战局:“最难防的地方,便是最松懈的地方。叛军笃定我们会挑软柿子捏,必然疏于重兵严防此处。出其不意,方能一击必中。”
***
第十三日黄昏,落日沉山,晚霞褪去,夜色渐覆大地。
郭长安率领三百余将士,悄然离沟,向东北方向全速进发。
全军弃火夜行,全程噤声,无人交谈、无甲胄碰撞、无脚步喧哗。唯有无数足尖轻踏荒草,发出连片细碎的沙沙轻响,融于晚风之中,仿若天然风声,不露半分人行踪迹。
一夜疾行,踏遍山野荒坡。
天色破晓之时,郭长安下令停步,全军隐入一处幽深密林,就地蛰伏休憩,白日藏形,绝不暴露分毫踪迹。
密林之内,众人屏息静养,悄然休整蓄力,静待夜幕重临。
待到夕阳西沉、夜色再临,众人再度整装,连夜赶路。
又是一整夜潜行奔袭。
第十五日凌晨,正是一日之中最沉、最黑、最昏沉的时刻。天地寂寂,月色朦胧,四下无人,整片山野陷入极致的静谧。
东北方的山间平地之上,那座叛军粮寨,终于映入眼帘。
一丈多高的原木寨墙层层围拢,墙顶遍插削尖的木桩,在清冷月色下泛着森白冷光,透着肃杀之气。寨门紧闭,两名哨兵倚门而立,怀抱长刀,睡意沉沉,时不时垂头打盹,戒备松散。
寨内灯火零星闪烁,偶有巡逻士卒持火穿行,脚步慵懒,全无紧绷戒备之态。
郭长安伏于深草之中,眸光锐利如鹰,静静扫视寨内动静,细数墙顶巡卒人影,约莫七八人。结合探报,寨中守军三百上下,与探查消息分毫不差。
他缓缓回头,望向身后众人。
三百余将士尽数伏地蛰伏,与夜色荒草融为一体,身形沉稳,气息内敛,人人目光灼灼,静待军令。
“每人五支火箭。”郭长安压低嗓音,声线低沉利落,传至每个人耳中,“点火射寨,射完即走,全速撤离,不许恋战、不许回头。”
无人应声,无人多言,全军默默领命。
众人手中弓矢,皆是两日间林间赶制的硬弓,朴实简陋,却坚韧够用;箭矢顶端,尽数缠满浸油麻布,静待星火引燃。
郭长安取下后背自制长弓,摸出怀中火折子,轻轻一吹。
微弱火苗骤然亮起,在沉沉黑夜中明明灭灭。他将火苗凑近箭头麻布,瞬时引燃,橙红火苗跳动不止。
他挺身、拉弓、松手。
咻——
一支燃着火光的箭矢划破漆黑夜幕,拖着细碎火尾,精准落向寨内粮囤深处。
落地刹那,明火引燃干草粮袋,一簇火苗瞬间窜起。
与此同时,身后三百余将士尽数起身点火。
嗖嗖嗖嗖——
数百支火箭齐齐升空,密密麻麻,如漫天流星穿破暗夜,拖着灼灼火光,尽数坠落在粮寨之内。
一处、两处、三处……
明火接连落地、层层炸开,迅速引燃成堆粮草,火势借着夜风迅猛蔓延,转瞬便成燎原之势。赤红火光冲天而起,撕裂沉沉夜幕,将半边天际尽数染红。
死寂的粮寨瞬间被烈火与嘈杂吞没。
慌乱的嘶吼声、急促的奔跑声、刺耳的敲锣示警声、救火的呼喊声层层交织,从寨中汹涌传出。敌军士卒从睡梦中惊醒,衣冠不整、慌乱奔逃,手足无措地应对漫天大火。
郭长安静立原地,静静凝望寨中冲天烈焰,确认火势彻底蔓延、再无扑救可能。
短短数息,他断然转身,沉声下令:“走。”
话音落下,三百余将士无一人迟疑,齐齐转身,踏着夜色全速向南撤离。
一路奔袭,不敢停歇,直至重回此前藏身的密林,众人方才驻足回头。
极远的北方天际,依旧通红一片,火光灼灼,映亮整片夜空。
那一夜大火,从凌晨燃至天明,焚尽粮草,不灭不休。
连环袭扰,避其锋芒,攻其要害。
郭长安以最小代价,再破叛军粮道。
第四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