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回报
郭长安没睡多久，甚至没能进入深眠。
刚闭上眼，脑海里还回荡着河水的哗啦声和兄弟们挣扎的身影，就被一阵急促的推搡惊醒，伴随着陈五略显慌张的呼喊：“校尉！校尉！醒醒！”
郭长安猛地睁开眼，窝棚外早已天光大亮，刺眼的阳光透过破布缝漏进来，在泥地上投下一道道细碎的光带，尘埃在光里漫无目的地浮动。浑身的酸痛瞬间席卷而来，胳膊、腿、后背，每一寸骨头都像被拆开又胡乱拼在一起，又酸又麻，昨天夜里在冰水里浸泡的寒意，还死死裹在筋骨里，稍一动弹，就疼得他眉头紧蹙。
“什么事？”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连抬手揉眼睛的力气都有些不足。
陈五蹲在他身边，脸上带着几分急切，语气却压得不算高：“李嗣业将军派人来了，让您立刻过去。”
郭长安咬着牙，撑着草席缓缓坐起身，指尖攥得发白，硬生生扛过一阵眩晕，才慢慢挪到窝棚门口，弯腰走了出去。
刚踏出窝棚，正午的阳光便直直地砸在脸上，刺得他下意识眯起眼睛，好半天才适应。不远处，李进正站在一堆粮草旁，手舞足蹈地和王全说着什么，瞥见郭长安出来，立刻终止了谈话，快步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难掩的急切。
“郭校尉，您可算醒了！”李进跑到他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叔父让您过去，现在就去中军大帐。”
郭长安微微点头，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抬步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走去。李进连忙跟上，一路絮絮叨叨说着军营里的动静，他却一句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复盘旋着那三个没回来的兄弟，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营地里一片忙碌，到处都是士兵们穿梭的身影。有的挥舞着锄头，奋力挖着壕沟，泥土簌簌往下掉，在营地里堆起一个个小土堆；有的合力搬运着拒马，沉重的木头压得他们闷哼出声，却依旧脚步不停；还有的围在辎重旁，仔细清点着粮草、兵器，神情严肃。所有人都各司其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压抑的气息。
士兵们看见郭长安走过，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有的冲他微微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敬佩与同情；有的则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目光时不时往他身上瞟，语气里满是唏嘘。郭长安对此毫不在意，目光平视前方，脚步未停，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有浑身的疲惫和心底的愧疚，如影随形。
走到中军大帐门口，李进停下脚步，侧身对着郭长安，语气恭敬：“叔父吩咐了，让您自己进去。”
郭长安微微颔首，抬手掀开厚重的帐帘，一股混杂着墨香、汗味和皮革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弯腰钻了进去，目光快速扫过帐内——里面站着不少人，气氛凝重。
李嗣业端坐于案后，一身铠甲未卸，神情威严，案上摊着一张泛黄的地图，指尖正轻轻点在地图上的某处；段秀实站在他身侧，双手背在身后，目光锐利地盯着地图，神色沉稳；还有几个身着铠甲的将领，站在帐内两侧，神情肃穆，都是郭长安从未见过的面孔，想必是李嗣业麾下的得力干将。
李嗣业抬起头，目光落在郭长安身上时，明显愣了一下。郭长安心里清楚自己此刻的模样——浑身沾满了泥污和干涸的血迹，衣衫依旧潮湿，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而疲惫的轮廓，脸上也布满了灰尘和血渍，眼神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狼狈不堪。
“坐。”李嗣业收回目光，语气缓和了几分，指了指案前地上的一个草垫子。
郭长安依言坐下，草垫子硌得他浑身发疼，却依旧坐得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根绷紧的弦，等待着李嗣业的问话。
李嗣业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昨天夜里，你带了多少人过河？”
“三十人。”郭长安的声音依旧沙哑，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只有指尖微微蜷缩，泄露了他心底的情绪。
“回来几个？”李嗣业的目光沉了沉，追问了一句。
“二十五人。”三个字，郭长安说得极轻，却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帐内的寂静里。
李嗣业缓缓点头，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着，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五个……没了？”
“嗯。”郭长安微微低头，目光落在自己沾满泥污的手上，那层褐色的血痂依旧清晰可见，心底的愧疚再次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李嗣业指尖敲击案几的声音，格外清晰。过了好一会儿，李嗣业才打破沉默，语气缓和了些许：“找到能安全过河的地方了？”
郭长安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案边，目光落在地图上，指尖精准地指向一处：“找到了。就在河上游，有一片乱石滩。那里路况崎岖，杂草丛生，叛军的哨兵从不往那边去，从那里下水泅渡，不易被发现。”
李嗣业俯身，目光紧紧盯着郭长安指的地方，眉头微微蹙起，若有所思。段秀实也快步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地图上，仔细打量着乱石滩的位置，片刻后，转头看向郭长安，语气严谨：“对岸的情况如何？有没有叛军的防备？”
“对岸有一个哨卡，驻守着二十个叛军哨兵，”郭长安语气平静，缓缓说道，“我们昨晚已经将哨卡打掉了，但有五个叛军趁机逃跑了，他们回去报信后，叛军就追了过来，我们仓促下水撤退，那五个没回来的兄弟，就是在撤退时被河水卷走，或是被叛军追上了。”
李嗣业抬起头，目光深深地看着郭长安，看了很久，没有说话。帐内的将领们也纷纷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敬佩——三十人对阵二十人，还能顺利打掉哨卡、带回二十五人，已是不易。
许久，李嗣业才缓缓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好。做得好。”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旁，指尖在乱石滩的位置轻轻点了点，语气坚定：“乱石滩这个位置很好，隐蔽性强。你说说，一次能过多少人？”
郭长安沉吟片刻，仔细回想了昨晚泅渡的场景，语气严谨：“一次不能太多。夜里天黑，河水湍急，泅渡需要不少时间，人多了动静太大，容易被远处的叛军发现，反而得不偿失。”
李嗣业点了点头，认同地点了点头，随即转头看向帐内的几位将领，语气威严，掷地有声：“那就不多带，一次一百人，分批次过河。”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语气坚定：“今晚，全军准备，连夜过河。”
几位将领齐声应道：“遵令！”
从中军大帐出来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毒辣的阳光炙烤着大地，连空气都变得燥热起来。郭长安往自己的营地走去，脚步依旧沉重，李嗣业的命令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今晚还要过河，还要带着兄弟们奔赴险境，他不知道，这一次，还能带回多少人。
走回自己的营地，那二十五个兄弟依旧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睡得很沉，眉头紧紧皱着，嘴里还时不时发出几句模糊的梦呓，想必是在梦里还经历着昨晚的厮杀；有的睁着眼睛，目光空洞地望着天空，眼神里满是疲惫和茫然；还有几个伤势较重的，正靠在草垛旁，小心翼翼地包扎着伤口，动作笨拙却认真，疼得额头直冒冷汗，也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王全坐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正低着头，用力磨着他那把豁了牙的长刀，磨刀石与刀刃摩擦，发出嗤啦嗤啦的声响，火星子顺着刀刃飞溅，落在地上，瞬间熄灭。张十二则靠着一个高高的草垛，双目紧闭，眉头微蹙，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只是周身的气息，依旧带着几分紧绷。
听见脚步声，王全抬起头，目光落在郭长安身上，停下了磨刀的动作，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和担忧：“咋说？将军找你，是有啥吩咐？”
郭长安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语气平静地说道：“今晚过河。”
王全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下意识地追问：“今晚？咱们刚从对岸回来，连口气都没喘匀，就要再过去？”
“嗯。”郭长安微微点头，语气里没有多余的解释，他知道，再多的解释也没用，军令如山，他们只能服从。
王全沉默了，他死死盯着郭长安，目光里满是不解、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看了很久，才缓缓低下头，重新拿起磨刀石，继续磨着那把长刀。只是这一次，他磨得比之前更用力了，嗤啦的声响越来越大，火星子溅得也越来越密，像是要将心底的疲惫和不满，都发泄在这把刀上。
郭长安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到窝棚旁，对着躺在地上的二十五个人，语气低沉却坚定：“所有人，现在都睡觉。睡到天黑，养足精神，天黑之后，咱们过河。”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提出异议。
那二十五个人，默默地闭上眼睛，有的很快就陷入了沉睡，有的却依旧睁着眼睛，辗转反侧，显然是睡不着。他们都清楚，今晚的过河，又是一场凶险，能不能活着回来，谁也不知道。
郭长安也找了一块干净些的地方躺下，闭上眼睛，却依旧毫无睡意。脑海里，又浮现出那条漆黑的河，河水哗啦哗啦地流淌着，冰冷刺骨，还有赵四、李三、周五三个人在水里挣扎的身影——赵四水性不好，拼命挥舞着双臂，却还是被河水一点点卷走；李三身上的伤口渗着血，在水里晕开一片暗红，渐渐没了力气；周五依旧沉默，只是死死地朝着岸边的方向划去，却最终，还是消失在了漆黑的水波里。
他缓缓睁开眼，望着窝棚顶上的破布，阳光透过破缝漏进来，一闪一闪的，晃得他眼睛发疼。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三个人的模样，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跟着自己出发时的坚定。
赵四，陇右道秦州人，是个刚入伍半个月的新兵，性子活泼，跑得极快，每次训练都冲在最前面，却唯独水性不好，出发前还拉着他的袖子，小声问他“校尉，泅渡会不会很危险”。
李三，关内道宁州人，是个从相州之战里活下来的老兵，身上带着旧伤，还没好利索，却依旧主动请缨跟着他过河，说“校尉，我打过仗，有经验，能帮上忙”。
周五，河东道蒲州人，也是个新兵，性子内向，不爱说话，却最是勤快，每次营地打扫、搬运粮草，他都冲在最前面，从不抱怨一句。
他记住了他们的名字，记住了他们的模样，却没能把他们都带回来。
郭长安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心底的愧疚和无力感再次翻涌上来。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今晚还要过河，还要带着剩下的二十五个兄弟，完成军令，他必须养足精神，不能倒下。
睡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晚上，还得过河。还得，带着兄弟们，活着回来。
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士兵们沉重的鼾声，还有风吹过草垛的沙沙声，阳光渐渐西斜，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