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夜逃
一声喝问刺破沉沉夜幕,锋利如刀,劈开荒野死寂。
郭长安心口骤然一沉,浑身血液仿佛刹那冰凉。
“跑!”
一字落下,他身形已然冲出三步。
黑夜探伏,一旦暴露,便是死局。无需思虑,无需迟疑,逃,是唯一生路。
身后三十名士卒紧随其后,脚步声杂乱急促,碾过荒草。
幽暗密林瞬间炸开喧嚣。喝骂声、奔踏声、兵刃撞击声混杂一处,如沸水翻腾,打破长夜寂静。点点火光自林中窜出,叛军高举火把、手提钢刀,蜂拥追出。
夜风摇曳火舌,明暗不定,映照一张张凶戾狰狞的面孔。
“在那儿!别让唐军探子跑了!”
“追上去!一个不留!”
呵斥嘶吼由远及近,追兵步步紧逼。
荒原野地崎岖难行,遍地枯野草蔓缠绕脚踝,碎石坑洼隐匿黑暗之中。众人仓皇奔逃,视线受阻。郭长安接连摔倒两次,坚硬碎石磕破膝盖,温热鲜血浸透布料,刺痛刺骨。他不曾停顿,徒手撑地,咬牙爬起,再度狂奔。
身侧,张十二紧随并行。看似年长体虚,双腿却轮转如轮,气息平稳,不见疲态。他一边疾奔,一边频频侧头回望,低声默数追兵人数。
“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
郭长安知晓,他在清点追来的叛军。
“多少?”他喘着粗气沉声发问。
“近五十!后方仍有人源源不断冲出!”
五十追兵,尚且只是前队。
暗处跟进的人马,至少数百。
郭长安牙关紧咬,脚下再度提速,胸腔剧烈起伏,冷风灌入肺腑,生疼发麻。
前方隆起一道陡坡,山势不高,坡面陡峭。登高可短暂甩开追兵,借地形暂缓喘息。
他昂首直冲,率先踏上坡顶。
立足高处,下意识回眸一望。
坡下黑压压人流涌动,连片火把蜿蜒攀爬,宛如一条赤色火蛇盘踞荒原。夜风拂动火苗,光影摇曳闪烁,恍如幽幽鬼火。火光映照之下,叛军面目清晰,凶悍、狂热、贪婪,皆是捕猎猎物时的狰狞兴奋。
粗略望去,追兵不下两百。
郭长安倒吸一口凉气,心头寒意彻骨。
“下坡,继续跑!”
众人顺势俯冲下坡,不敢有片刻停歇。
狂奔一炷香时辰,一道河道横亘前路。
河面不宽,至多五六丈,水深莫测。幽暗夜色之下,河水漆黑暗沉,暗流涌动,望不见河底深浅。
郭长安驻足河畔,寒风裹挟水汽,扑面寒凉。
张十二面色发白,粗重喘息,侧目看向他:“过不过河?”
身后追兵喧嚣渐近,步步紧逼;身前河水幽暗,前路未知。
退,是死;进,尚有一线生机。
郭长安咬牙沉喝一字:“过!”
他纵身一跃,坠入河水之中。
河水冰冷刺骨,寒意如无数冰刃,穿透衣物、割裂皮肉,直扎骨髓。刺骨寒凉席卷全身,身躯骤然僵直,险些失声痛呼。他死死咬住牙关,压抑战栗,奋力划水向前。
河中心水深无底,双脚悬空无法触底,只能依靠双臂用力摆动,挣扎前行。
身后接连传来扑通落水之声。
张十二、王全,余下士卒尽数紧随,跳入寒河。
追兵嘶吼再度响起,嘈杂纷乱。
“他们渡河了!快追!”
“下水截杀!切勿放走一人!”
郭长安无暇后顾,脑中唯有一念——上岸,活着回去。
拼尽气力游至对岸,他狼狈爬上岸边,瘫倒湿冷泥土之上,大口喘息,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寒意浸透筋骨,四肢僵硬麻木。
他勉强抬首,回望河面。
夜色漆黑,河水暗沉,唯有哗啦水声此起彼伏,己方士卒仍在奋力渡河。
紧随其后,追兵亦纷纷踏入寒河,湍急水声混杂杂乱喘息,步步逼近。
郭长安撑着地面勉强起身,俯身伸手,逐一拉扯上岸的同袍。
王全、张十二、一众士卒,接连被他拽至岸边。
拉至第二十三人时,河心骤然爆出一声凄厉惨叫。
尖厉刺耳,划破夜空,凄厉宛若牲畜悲鸣。
郭长安猛然抬头。
河面火光晃动,隐约可见水中人影挣扎扭曲,有人艰难攀爬岸边,有人无声沉没于黑水之下。
惶恐嘶吼穿透水声:“河底有暗桩!水下藏桩!”
暗桩。
叛军早已在此设防,于河道之下暗藏尖锐木桩。
方才惨叫之人,已然被木桩洞穿身躯。
郭长安心脏骤然收紧,指尖泛白,手上动作却未曾停顿,咬牙继续拉扯渡河士卒。
直至第二十六人上岸,河面再无己方人影。
四人,没能上来。
幽暗河水吞没踪迹,无声无息。
他跪坐在泥泞岸边,死死凝视漆黑河面。
流水潺潺,哗啦不息。
残存的惨叫微弱消散,终究淹没在夜风与水声之中。
张十二浑身湿透,浑身发抖,缓步走到他身侧,嗓音干涩颤抖:“校尉……走吧,追兵近了……”
郭长安静静凝望河面,默然良久。
寒风掀起他湿漉漉的发丝,冰冷贴在面颊。
片刻后,他缓缓起身,声音低沉沙哑:“走。”
一行人隐入沉沉黑暗,继续奔逃。
一夜疾行,不曾歇息。
破晓天光破开夜幕,远处唐军营地终于映入眼帘。
土坡之上,郭长安伫立眺望。整齐军帐、翻飞旌旗、往来士卒,寻常军营景象,此刻却让他生出莫名暖意。
绝境余生,方知营地安稳可贵。
“校尉……到了。”张十二气息虚弱,脚步虚浮。
郭长安轻轻颔首,抬脚向营地走去。
迈步数步,他骤然停住。
下意识回头,清点身后人数。
王全在,张十二在,余下二十三人亦在。
三十人深夜出营,如今只剩二十六人。
四人,永远留在了那条冰冷黑河之中。
他脑海闪过四张模糊面孔。有人年少青涩,有人满面风霜。有的人能清晰唤出姓名,有的人仅有一面之交。
可他们皆是遵从军令,随他探林、随他奔逃、随他赴死。
最终,沉于冰冷河水,埋骨荒泽。
郭长安静静看着身后疲惫的同袍,伫立良久。
寒风掠过肩头,沉重无声。
片刻后,他压下心头沉郁,转身稳步走向营地。
归营之时,李进早已在帐外等候。
望见郭长安一行人,他骤然怔住,眼底满是震惊。
士卒浑身泥泞,衣衫浸透污水,血污混着泥土,狼狈不堪。郭长安膝盖伤口未曾凝固,鲜血顺着小腿缓缓流淌,痕迹刺目。
“郭校尉……”
“李将军在帐中?”郭长安声音沙哑,打断他的话语。
“在。”
郭长安径直走向中军大帐,帐前驻足,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幕。
帐内烛火如常,李嗣业正垂首凝视行军地图。听见脚步声,他抬眸回望,目光落在狼狈不堪的郭长安身上,神色骤然一凝。
泥泞、血污、水渍,少年静默伫立,身姿挺拔,不曾弯折半分。
李嗣业缓缓起身。
“林中确有伏兵?”
“有。”
“人数?”
“五千,散匿林间,层层埋伏。”
李嗣业微微颔首,神色凝重:“甚好。”
他目光落在郭长安身上,缓缓发问:“此行带出多少人?”
“三十。”
“归营几人?”
郭长安喉结滚动,语气低沉:“二十五。”
方才渡河上岸二十六人,一人重伤脱力,半路殒命。
李嗣业沉默片刻,低沉追问:“折损五人?”
“四人溺于河道,一人重伤途中亡故。”
大帐之内,烛火摇曳,寂静无声。
李嗣业凝望他许久,高大身躯缓步走近。他身形魁梧,郭长安需仰头方能对视。
粗糙手掌轻轻拍在少年肩头,语气沉稳厚重。
“下去歇息。”
“明日,开战。”
郭长安眸色微动:“明日?”
“明日。”李嗣业目光凛冽,语气决绝,“史思明隐忍蛰伏,已然耐不住性子。”
郭长安默然无言,转身退出大帐。
即将踏出帐帘,身后低沉声音再度响起。
“小子。”
他脚步顿住,回头望去。
烛火映照下,李嗣业脸上那道旧疤愈发狰狞深刻。
“二十五人,你带回来了。”
“能把活人带回来,便是本事。”
简单一句,无宽慰,无惋惜,唯有军人之间直白的认可。
郭长安静静伫立,未发一言。片刻后,躬身掀帘,走出中军大帐。
返回驻地,幸存士卒已然躺下休憩。
窝棚之内,光线昏暗。王全闭目平躺,双目紧闭,却毫无睡意。听见脚步声,他睁开浑浊眼眸,看向郭长安。
“校尉,明日开打?”
“明日开打。”
王全缓缓点头,再度闭眼,沉默休憩。
另一侧,张十二已然沉沉睡去,呼吸轻缓,呼噜细微,如风箱低鸣。
郭长安侧身躺下。
浑身骨缝无一不疼,膝盖伤口火辣辣刺痛,四肢酸软僵硬,疲惫侵入骨髓。可他毫无睡意,睁着双眼,怔怔凝望粗糙棚顶。
黑水湍流、凄惨哀嚎、幽暗河面,一幕幕在脑海反复浮现。
他清晰记得那四个永远留在河里的人。
刘二,秦州人。
张狗子,宁州人。
马三,蒲州人。
孙大郎,恒州人。
皆是寻常百姓,皆是底层兵士。
他们遵从军令,随他闯入死地,最终无声溺亡于冰冷黑河,埋骨荒野。
没有墓碑,没有祭奠,无人铭记。
郭长安缓缓闭上双眼。
耳畔反复回荡潺潺流水,还有那一声渐远寂灭的凄厉惨叫。
河水漆黑,东流不息。
冰冷河水,掩埋无名亡魂。
【第二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