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北上
拔营那一日,天尚未破晓。
寒意浸透窝棚,破旧麻布根本挡不住夜风。冷风无孔不入,顺着缝隙钻进棚内,直往脖颈骨缝里灌。郭长安缩紧衣衫蜷成一团,寒意刺骨,丝毫无法抵御,索性索性披衣起身。
帐外天地漆黑,暗沉无光。远方零星几点火光摇曳不定,炊事营升起的薄烟被狂风撕碎,四散飘零,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焦糊烟火味。
棚内,张十二迷迷糊糊坐起身,揉着惺忪睡眼,嗓音沙哑:“什么时辰了?”
“不知。”
张十二低低应了一声,翻身再度躺下。
身侧王全睡得深沉,鼾声震天。哪怕睡梦之中,他依旧死死抱紧那柄豁口残刀,指节扣紧刀柄,像是生怕旁人夺走这唯一兵刃。
郭长安掀开帘幕,迈步走出窝棚。
外头寒风更烈,冷风刮擦面颊,锋利如刃。他缩着脖颈,顺着烟火气息,缓步走向炊事大锅。
前方人群围聚,一口铁锅架在明火之上,锅内稀粥咕嘟翻滚。掌勺之人手持长勺,反复搅动、舀起、试味,动作缓慢麻木。
走近才看清,是一名年迈伙夫。满脸沟壑皱纹,鬓发花白,身上围裙浸满油垢,泛着暗沉油光。
“校尉。”老者抬眸,温和颔首。
郭长安轻轻点头。
老者侧身让出一处缺口:“过来取暖。”
他屈膝蹲在锅边,滚烫水汽扑面而来,烘得脸颊温热,稍稍驱散入骨寒意。
锅内粥水稀薄泛黄,米粒寥寥无几,悬浮在清汤之中。
“今日拔营?”老人一边搅动粥汤,一边低声询问。
“嗯。”
老者不再多言,专心熬煮稀粥。
片刻粥熟,开始分发。陶碗盛粥,清汤寡淡,澄澈得能照见人影。郭长安端着热粥,小口慢饮。滚烫粥水顺着喉管滑入腹中,一股暖意缓缓蔓延,压下浑身寒凉。
饮罢,他将空碗递还。
老者接过陶碗,随意在油垢围裙上擦了擦,声音低沉沙哑:“一路保重。”
郭长安颔首,默然转身归营。
回到驻地,天色微亮。四百余士卒已然起身,拆棚、卷铺、捆扎行囊。营地之内人声嘈杂,动作纷乱,却自有章法,无半分慌乱无序。
王全见他归来,快步上前:“校尉,何时开拔?”
“等候中军号令。”
王全点头,回身继续收拾行装。
东方天际,一轮赤红朝日缓缓升起,如一颗滚烫火球,染红半边暗沉天幕。
苍凉号角骤然响彻军营。
呜——呜——呜——
低沉绵长,声声厚重,穿透凛冽寒风,传遍整座营地。
郭长安挺身站定,沉声喝令:“集合!”
士卒闻声而动,即刻放下手中杂物,迅速列队,身姿笔直。
“出发。”
他转身迈步,向北而行。
身后四百余人紧随其后,脚步叠沓,轰鸣声连绵不绝,如同沉闷惊雷,碾过苍茫大地。
大军一路北上。
首日行军三十里,次日四十里,第三日五十里。
越往北去,天寒愈烈。
南下之时寒风如刀,如今北风凛冽,似细针扎刺,落在裸露的皮肉之上,细密刺骨。有人耳廓冻裂,鲜血刚渗出皮肤,便被寒风冻成暗红硬痂;有人十指僵硬麻木,无法握紧兵刃,只能取布条将手掌与刀柄牢牢捆缚;更有士卒脚掌冻肿溃烂,步履蹒跚,却咬牙强忍,不肯掉队半步。
郭长安行在队伍最前方。
他同样严寒难耐,浑身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轻颤,恨不得蜷缩藏身。可他不能停。
他一旦驻足,身后四百余人便会心生懈怠。
前路漫漫,断无退缩之理。
恍惚之间,他想起远在西域的安西军。
龟兹寒冬,风雪更甚此处,狂风漫天,暴雪封城。无数戍边士卒无援军、无粮饷、无音讯,孤零零驻守边塞数十载,硬生生熬过大漠苦寒。
他们如何撑过漫漫岁月?
郭长安无从知晓。
但他清楚,前人能熬,他亦能熬。
七日长途跋涉,风尘仆仆,相州终于在望。
远处城池灰朴暗沉,静默伏在苍茫大地之上,形如一头蛰伏的蛮荒巨兽。城墙巍峨高耸,森严更胜洛阳。城头旌旗林立,黑底白纹,一面面硕大“燕”字旗,在北风中烈烈翻飞。
城外叛军连营连片,层层叠叠,绵延数里。无数军帐密密麻麻排布,如同荒原丛生的菌类。营外深挖壕沟,沟底密布尖锐木桩;沟外鹿角拒马横亘排布,防御森严,滴水不漏。
史思明麾下二十万叛军,尽数屯扎此处。
郭长安登上高处土坡,默然远眺那一片无边无际的连营。
张十二立在身侧,目光呆滞凝望:“人真多。”
王全缓步走来,眯起粗糙眉眼眺望良久,语气沉重:“比洛阳叛军还要多,这究竟多少人?”
“二十万。”
王全身形一滞,怔怔望向茫茫营寨,又转头看向郭长安,嗓音干涩:“咱们呢?”
“五万。”
一语落下,王全默然失语。
他垂首低头,死死盯着手中那柄锯齿残刀,沉默良久。
寒风吹动粗布衣角,他抬首望向郭长安,眼神直白笨拙,藏着底层兵士最真切的惶恐。
“校尉,咱们……打得过吗?”
郭长安凝望着远方连片火光,久久不语。
北风呼啸,荒原寂静。
片刻之后,他语气平静,字字沉稳:
“打得过要打,打不过,也要打。”
王全愣了一瞬,粗糙脸上缓缓扯出一抹质朴笑意,坦荡无畏。
“行。”
“那就打。”
入夜,唐军安营扎寨。
大军择相州以南三十里高地驻兵,军帐排布整齐,壕沟深挖、拒马林立、哨兵轮值,守备严密。
郭长安一部四百余人,驻扎在主营最东侧,快速搭起简易窝棚。
天色彻底暗沉,军中分发干粮。依旧是坚硬黑麦饼,质地干硬,沉甸甸能砸伤人。
夜色沉沉,郭长安独坐棚外,慢慢啃食干粮。张十二沉默陪在一旁,低头咀嚼。
王全缓步走来,静静落座。
黑暗遮掩面容,唯有一双眸子清亮透亮。
“校尉。”
“嗯。”
“明日开打吗?”
“不知。”
王全缓缓点头,语气平淡:“俺就是问问,心里好有个数。”
言罢,他起身返回窝棚。
夜色寒凉,荒风萧瑟。
郭长安啃完最后一口麦饼,拍去衣上碎屑。
“我去走走。”
“俺陪你。”张十二即刻起身。
二人并行,行至营地边缘。哨兵拦住去路,核验令牌后,坦然放行。
营外是荒芜旷野,野草枯败,夜风掠过荒草,发出沙沙低响。远方叛军连营灯火通明,无数火光首尾相连,宛若一条蛰伏大地的赤色火龙,横亘荒原,望不到尽头。
二人静立场外,长久凝望那片刺眼火光,无人言语。
寒凉夜风不息,沉默漫染四野。
许久,郭长安转身返程。
归棚之后,他平躺卧榻,闭目休憩。
脑海之中,那一片连绵无尽的赤色火光,始终挥之不去。
荒原寂静,长夜漫漫。
城外二十万敌军,静待来日一战。
【第二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