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整编
洛阳城破第三日,军营传下一道军令:整编。
传令之人是李进。他一路奔行而来,面色涨红,呼吸急促,怀里紧揣一卷军中文书,快步送至郭长安面前。
“郭队正。”他喘息未定,拱手递出文书,“叔父传令,命你整顿部曲。阵亡、伤患、在编缺额,逐一造册上报,以便朝廷核发粮饷、核定兵员。”
郭长安接过卷轴,徐徐展开。纸面墨字规整,条例分明:各营自查在册士卒,阵亡单列、伤者单列、缺额单列,三日之内务必呈报中军,逾期不录。
他默然卷好文卷,贴身收好。
“知晓。”
李进点了点头,不多逗留,转身消失在连片军帐之后。
清晨旭日东升,金辉洒满整片军营。远处炊烟袅袅,白雾扶摇升空,散于清冷风里。营地之间人来人往,披甲士卒、负重民夫各行其事。人声嘈杂纷乱,却无半分慌乱,尘埃落定后的营地,自有一份血战过后的安稳踏实。
大捷之后,连风都是静的。
郭长安转身,迈步归营。
四百余部曲仍驻守原地。有人早早起身,擦拭兵刃、收拾行囊、低声闲谈;亦有人蜷缩帐中,贪恋片刻安眠。石面上,王全屈膝蹲坐,正握着一块粗砺磨石,细细打磨那柄豁口残刀。磨石摩擦铁刃,发出细密刺耳的嗤啦声响,零星火星在晨光里一闪而逝。
瞥见郭长安归来,他抬首看来。
“队正,何事?”
“整编。”郭长安言简意赅。
王全动作一顿,粗粝眉眼透着茫然:“啥是整编?”
“清查人数。阵亡者、负伤的、尚且能战的,逐一登记造册,上报中军核定粮饷。”
王全似懂非懂点头,低头继续磨刀,刀刃在反复打磨下愈发锃亮。
“那俺们也算正规兵员、能领粮饷?”他头也未抬,忽然发问,“咱们本是各营抽调,临时拨给你调度,如今该归哪一营管辖?”
此话一出,郭长安沉默。
这确实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这支队伍本是李嗣业临时拼凑,抽调各营散兵交由他统带。香积寺一战,折损七十七人;洛阳攻城一役,伤亡再添。当初三十七名潜入城内纵火的死士,九死一生,仅九人浑身浴血折返。城外兵力叠加,如今满编不足四百。
这群无根无籍的兵士,如今该归属于谁?
归他郭长安?
他区区一个队正,法定职权仅统辖五十人,手握四百部曲,本就不合军规。
风掠过营帐,帆布轻响。郭长安静立片刻,沉声道:“你们在此等候,我去问清楚。”
言罢,他转身直奔中军大帐。
大帐之外人头攒动,各镇将领云集此处,等候主将召见。有人围聚闲谈,有人靠墙静默发呆,亦有人为军务调度低声争执。人潮拥挤,郭长安不便硬闯,安静立在外侧等候。
片刻之后,帐帘掀开,李嗣业阔步走出。
铁甲披身,身姿挺拔,一双锐利眼眸扫过人群,目光落在郭长安身上时,微微停顿。
“进来。”
郭长安侧身穿过人群,踏入中军大帐。
帐内人数寥寥,几名陌生将领分坐两侧,气息沉肃。李嗣业回到案前落座,抬手指向地面一方草垫。
“坐。”
郭长安依言盘膝落座。
“找我何事?”李嗣业开门见山。
“属下部曲四百余人,隶属未定。”郭长安直视对方,字句清晰,“敢问将军,我部该归哪一营编制?”
李嗣业先是一怔,继而低笑一声。
“归你。”
郭长安眸色微动。
“香积寺,你引叛军伏兵入瓮;洛阳城,你率死士暗渡水沟,纵火破城、炸开城门。”李嗣业语气平缓,字字铿锵,“两场血战,生死与共。活下来的人,心里早就认你为主。”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看向郭长安。
“除此之外,你还想让他们归谁?”
郭长安垂眸沉默。
“属下只是队正。”
“队正辖五十人。”李嗣业直言,“你手握四百,本就逾制。”
他指尖轻叩案几,稍作思忖,当即定断:“我升你为校尉。”
“校尉法定辖五百兵员。你部现有四百余,我再调拨数十人补齐员额,自成一营。”
李嗣业抬眸,目光锐利直白:“可行?”
郭长安喉头微动,短暂迟疑。
“别拖沓。”李嗣业沉声打断,“行,便应下;不行,便直言。”
两秒静默过后,郭长安郑重颔首。
“属下遵命。”
“此事既定。”李嗣业淡淡开口,“回营整编,伤亡名册速速呈上。缺额兵员,我为你补齐。”
郭长安起身抱拳,身姿挺直:“多谢将军。”
李嗣业随意摆了摆手。
“去吧。”
郭长安转身离去,行至帐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
“小子。”
他脚步顿住,回头回望。
李嗣业望着他,神色复杂难辨,语气低沉:“那三十七名入城死士,仅九人生还。”
“你打算如何安置?”
“留用。”郭长安毫不犹豫。
“留得好。”李嗣业缓缓点头,语气带着一丝感慨,“能从死地爬回来的,皆是硬命。他们命硬,你也命硬,彼此相合。”
郭长安没有答话,躬身掀帘,步出大帐。
归营之时,日头已然高悬半空,灼热日光炙烤大地。
营中兵士各行其事,有人分领干粮,有人围坐闲谈,有人倚着帐杆闭目休憩。王全依旧守在原石处,那柄残刀已然磨得寒光凛冽,锋利逼人。
见郭长安归来,他立刻起身问询:“如何定夺?”
“整编,升校尉。”
王全骤然一怔,随即咧嘴大笑,粗粝脸上露出直白喜色:“校尉?你从队正直升校尉?”
郭长安未曾应声,缓步走到四百余兵士身前,静静伫立。
周遭人声渐歇,所有人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
日光滚烫,少年身姿挺拔,声音清亮,传遍全场。
“奉李嗣业将军军令,自今日起,我部单独成营。”
营中寂静无声,唯有风声掠过帐幕。
“我为校尉,尔等皆是我麾下士卒。”
依旧无人言语,四百余人默然伫立,静待吩咐。
“即刻整编。”郭长安声音沉稳,条理分明,“阵亡者、负伤伤者、完好能战者,逐一登记造册。”
他目光扫过人群,沉声点名:“王全。”
“在!”王全跨步出列。
“由你统计阵亡名册。”
“得令。”
“张十二。”
“属下在。”青年应声站起。
“你负责登记伤患。”
张十二郑重颔首:“明白。”
余下众人,郭长安目光缓缓扫过:“剩余士卒,列队逐一报名,登记在册。”
号令落下,人群有序而动。
列队、报名、清点、登记,所有人各司其职。烈日当空,汗水浸透甲衣背脊,却无一人抱怨懈怠,无一人偷懒推脱。
整座军营,唯有低声报名、笔墨落纸的细碎声响,直至落日西沉。
暮色垂落,名册最终汇总完毕。
阵亡:一百零三人。
香积寺战死七十七人,洛阳攻城阵亡二十六人。
负伤:七十八人。
轻伤五十二,重伤二十六。那二十六名重伤士卒,药石匮乏,能否撑过今夜,尚且未知。
当前可战之人:三百一十九名。
郭长安指尖捏着薄薄名册,垂眸逐一打量纸上姓名。
有的人眉眼清晰、相识相交;有的人仅有一面之缘;有的人自入伍以来,未曾说过一句话。有垂髫少年,有年迈老兵;有人阖家安稳,有人孑然一身。
可如今,性命尽数埋于尘土。
他脑海中蓦然浮现孙驼子那本血浸阵亡册。
血色浸透纸页,字迹粘连模糊,上面写着丁二狗、赵横、孙驼子。
而今,又添一百零三个名字。
郭长安将两份名册叠在一起,贴身收好,与那本染血旧册贴身存放。
他走出简陋窝棚,立于旷野之中。
夜色浓稠,无月无云,漫天繁星密布,缀满漆黑天幕。
寒凉夜风拂过衣摆,他抬头仰望漫天星辰。
他不知哪一颗是丁二狗,哪一颗是赵横,哪一颗是长眠沙场的孙驼子。
可他心底清楚。
那些埋骨沙场的亡魂,皆化作夜空星辰,静静悬于天上,默默注视着这片他们用性命守护的土地。
晚风无声,星河迢迢。
人间尚在,军歌未凉。
【第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