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浸染了连绵起伏的苍莽群山。
深秋的风像是淬了冰,卷着枯黄的败草与细碎的砂石,呜呜咽咽地掠过荒芜的山坳,刮过嶙峋的怪石,也刮过蜷缩在乱石堆里的少年身躯。
凌辰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
浑身的骨头像是被硬生生敲碎再胡乱拼接在一起,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皮肉下翻涌的剧痛,胸口狰狞的刀伤还在隐隐渗血,暗红的血渍早已浸透了破旧的衣衫,黏在结痂的伤口上,稍一动弹,便是撕心裂肺的疼。
他死死咬着干裂发白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呻吟,眼底深处,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恨意,那恨意如同深埋地底的烈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一刻也不曾熄灭。
三天前,那一幕血腥惨状,依旧清晰地烙印在他脑海里,分毫都未曾淡化。
曾经热闹祥和的凌家府邸,一夜之间沦为人间炼狱。昔日和蔼可亲的父亲,正直仁厚的族人,朝夕相伴的兄弟姐妹,府里忠心耿耿的老仆与护卫……所有他在乎的、亲近的人,全都倒在了血泊之中。漫天刀光剑影,遍地残肢断臂,凄厉的哀嚎响彻云霄,最后尽数被熊熊大火吞噬,滚滚浓烟遮蔽了整片天空。
那些蒙面而来的黑衣人,出手狠辣,招招夺命,手段残忍到令人发指。他们不为钱财,不为珍宝,只为斩草除根,覆灭整个凌家。偌大的凌家,传承数百年,底蕴深厚,在一方地界赫赫有名,却在一夜之间,满门被屠,鸡犬不留。
唯有他,凌辰,侥幸被父亲拼死推入密道,带着一身重伤,拼了半条命逃出火海,一路颠沛流离,躲进这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
可逃出来,又能如何?
家没了,亲人没了,偌大世间,再无他容身之处。他如今不过是个身负重伤、一无所有的落魄少年,手无缚鸡之力,身无半点修为,就连活下去,都变得无比艰难。
血海深仇,如同千斤巨石,死死压在他的心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报仇,想手刃那些恶人,想为惨死的族人讨回公道,可他如今这般模样,别说报仇,就连走出这片深山,都是痴心妄想。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将他淹没。伤口的疼痛,饥寒的折磨,还有那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几乎快要击溃他最后的心神。
他缓缓抬起布满血污与泥垢的手,指尖颤抖,望向天边那一抹凄艳的残阳,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
男儿有泪不轻弹,更何况,他身上背负着满门血债,他没有资格落泪,更没有资格放弃。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必须活下去,哪怕受尽磨难,哪怕九死一生,也要熬下去,总有一天,他要亲手撕开那些恶人的伪装,将他们碎尸万段,告慰凌家满门亡魂。
意识渐渐有些昏沉,失血过多加上连日未曾进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发冷,仿佛连体温都在一点点消散。他蜷缩着身子,将脑袋埋在膝盖里,任由冰冷的秋风肆意摧残,整个人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就在这时,一阵缓慢而拖沓的脚步声,突兀地从远处传来。
脚步声很轻,不疾不徐,踩在枯黄的落叶与碎石之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死寂荒凉的山坳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诡异。
凌辰的心瞬间猛地一紧,残存的警惕瞬间绷紧,涣散的意识也骤然清醒了几分。
他强撑着剧痛的身子,费力地抬头,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望去,眼底满是戒备与惶恐。
如今他重伤缠身,毫无反抗之力,若是遇到山中猛兽,或是心怀不轨之人,今日便是他的葬身之地。
只见暮色深处,一道佝偻的身影,缓缓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老头。
第一眼望去,只觉得这老头邋遢到了极致,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气息。
他身上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粗布麻衣,衣衫沾满了污垢与油渍,边角磨得破烂不堪,多处打了补丁,还沾着不知名的草渍与泥污,甚至隐约能看到几处烧破的窟窿,风一吹,衣摆晃晃悠悠,尽显落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肩头,花白相间,打结黏连,沾满尘土,像是多年未曾梳洗。脸上沟壑纵横,皱纹深得能夹住泥土,浑浊的老眼半眯着,看似无神,却又藏着一丝深不见底的幽邃。下巴上挂着稀稀拉拉的灰白胡须,凌乱不堪,随风飘动。
他背着一个破旧的布包,手里拄着一根乌黑发亮的老旧木杖,脚步慢悠悠的,身形佝偻,看起来平平无奇,就像是深山里常年游走的疯癫老农,平凡得不能再平凡,落魄得不能再落魄。
可不知为何,凌辰在看到这老头的第一眼,心底就莫名生出一股莫名的寒意,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
这老头看着邋遢苍老,浑身仿佛都透着市井底层的卑微与落魄,可他行走之间,脚下轻盈,落地无声,明明拄着木杖,却丝毫不见年迈体虚的笨重,反而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从容,周身隐隐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场,让人看不透,摸不准。
老头一步步走近,目光慢悠悠地落在乱石堆里的凌辰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那目光,不似路人的好奇,也不似歹人的贪婪,反而像是一双看透世事、洞悉人心的眼睛,穿透了他满身的血污与伤痕,直直望进了他的心底,望进了他深埋的恨意与绝望之中。
凌辰被这目光看得浑身发紧,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身子,想要遮掩,可他此刻动弹不得,只能硬着头皮,警惕地盯着眼前的陌生老头。
老头停下脚步,站在离他数步之外,浑浊的眼眸微微一动,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常年未曾开口说话,带着沙砾磨擦般的粗糙感:“小家伙,命够硬的,满身重伤,还能撑到现在,不容易啊。”
话音落下,带着一股莫名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凌辰耳中。
凌辰抿紧干裂的嘴唇,没有说话,只是眼底的戒备越发浓重。他不知道这老头是谁,也不知道对方来意何为,在这种绝境之中,任何陌生人,都有可能是危险的。
老头似乎丝毫不在意他的戒备,也不恼,依旧慢悠悠地开口,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凌辰的身上,像是能看穿一切:“小小年纪,眼底藏着血海深仇,怨气冲天,怕是家里遭了灭门惨祸,满门亲人,都被人害死了吧?”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猛地在凌辰耳边炸开!
凌辰浑身狠狠一震,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躲在这深山荒坳,满身狼狈,心事深埋,从未对外吐露半个字的身世,这素未谋面的陌生老头,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的遭遇,一语道破了他心中最大的伤痛与秘密!
惊骇之余,一股酸涩与悲苦猛地涌上心头,险些让他当场落泪。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借着疼痛强行稳住心神,死死盯着老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老头嘿嘿笑了两声,笑声干涩古怪,带着一丝莫名的沧桑与神秘,并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继续说道:“不仅如此,你天生根骨极佳,筋骨通透,血脉醇厚,乃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本该前程似锦,得天独厚,偏偏年少蒙难,惨遭家破人亡,一身天赋被埋没,如今还落得这般重伤濒死,可怜,可叹啊。”
字字句句,精准无比,分毫不差。
凌辰彻底愣住了,整个人呆在原地,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他自小就比寻常孩童健壮敏捷,村里的武师也曾说过他天赋异禀,是难得的练武好苗子,只是凌家素来安稳,不求争强好胜,故而从未刻意培养他修行武学。这件事,知晓者寥寥,眼前这神秘老头,竟然也能一眼看透!
这一刻,凌辰心中所有的轻视都荡然无存。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看似邋遢疯癫的老头,绝非普通人!这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是身怀绝技、洞悉世事的隐世强者!
震惊、疑惑、忐忑、期盼……无数复杂的情绪,瞬间交织在凌辰的心头,让他浑身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血海深仇压身,走投无路之际,突然出现这样一位能看穿他身世、看透他天赋的神秘高人,一丝微弱的希冀,如同破土的嫩芽,悄然在他心底滋生开来。
难道……难道老天终究没有彻底抛弃他?
老头看着他眼底涌动的情绪,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缓缓抬起手中的木杖,轻轻一点,隔空朝着凌辰的方向拂过。
下一瞬,一股温润柔和、暖洋洋的气流,凭空涌现,缓缓涌入凌辰的体内。
那股气流温和无比,不骄不躁,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游走,所过之处,原本撕裂般的剧痛飞速缓解,僵硬麻木的皮肉渐渐舒缓,胸口狰狞的刀伤处,原本不断渗血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收敛、结痂,那蚀骨的寒意与虚弱无力感,也在飞速消退。
原本昏沉发黑的头脑瞬间清醒,涣散的力气一点点回归,连呼吸都变得顺畅平稳起来。
凌辰满脸惊愕地感受着这一切,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仿佛泡在温水之中,连日来折磨他的重伤,竟然在这短短片刻之间,被轻易抚平,外伤尽数愈合!
这等神奇手段,简直如同神仙医术,超乎他的认知!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老头,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崇拜,再也没有了半分戒备。
老头收了木杖,神色依旧淡然,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刚才那起死回生、妙手回春的手段,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他治好凌辰的外伤之后,便不再多言,也没有主动诉说自己的来历,更没有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为何要出手相助。
凌辰强撑着身子,慢慢活动了一下手脚,发现身上的剧痛已然消散大半,外伤彻底愈合,只剩下体内一丝尚未完全平复的虚弱。他挣扎着想坐起身,对着老头躬身行礼,满心感激:“多谢老前辈出手相救,恩情浩大,凌辰没齿难忘!”
老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道谢,语气依旧平淡,带着几分疏离与神秘:“举手之劳罢了,不必挂在心上。至于我的来历,你不必问,我也不会说。萍水相逢,皆是缘分,救你,不过是顺本心而行。”
他刻意避开了身世来历,态度坚决,显然不愿透露分毫。
凌辰心中纵然满是疑惑,也不敢多问,他知道高人自有风骨,不愿多说,定然有自己的道理。
秋风依旧萧瑟,残阳渐渐下沉,暮色越发浓郁,山坳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老头沉默片刻,那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眸,再次落在凌辰的脸上,直直看向他眼底深处那从未熄灭的滔天恨意,缓缓开口:“我知道,你心里憋着一股劲,藏着血海深仇,一心想要报仇雪恨,想要手刃仇敌,告慰亲人亡魂。”
凌辰听到这话,心脏猛地一缩,重重点头,眼底再次燃起浓烈的火光:“是!我凌辰对天发誓,此生若不能覆灭仇敌,为满门族人报仇,誓不为人!哪怕前路荆棘密布,哪怕九死一生,我也绝不放弃!”
语气铿锵,字字泣血,带着无尽的悲愤与决绝。
老头微微颔首,似乎颇为认可他这份心性,随后伸手,从背后那破旧的布包里,缓缓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老旧到极致的古籍刀谱。
刀谱封面残破不堪,边角卷翘磨损,纸张泛黄发黑,多处破损缺页,字迹有些模糊,封面上没有名字,没有落款,只剩下斑驳的痕迹,一看便知,历经岁月沧桑,不知流传了多少年头。
老头抬手,将这本残破的刀谱,轻轻丢到凌辰的面前。
破旧的刀谱落在枯黄的落叶之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本刀谱,是我早年所得,内里记载一套绝世刀道心法与刀法招式,杀伐凌厉,一往无前,最适合心怀执念、一心破局之人修炼。”老头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若是想学刀,若是想练就一身本事,靠着自己的双手去报仇雪恨,那就留下。”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是一道光芒,劈开了凌辰眼前无尽的黑暗与绝望。
留下。
学刀。
练刀。
报仇。
这几个字,重重砸在凌辰的心头,震得他热血沸腾,浑身气血翻涌!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本残破的刀谱,双眼通红,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是他绝境之中,唯一的生路,是他报仇雪恨,唯一的希望!
他如今孤苦无依,身负血仇,若无高人指点,若无绝世武学傍身,一辈子都只能活在绝望之中,一辈子都没有能力撼动那些害死族人的仇敌!
而眼前这位神秘的老鬼前辈,身怀绝技,看透他的身世,看好他的根骨,赠予刀谱,给他机缘。
这份恩情,这份造化,是他这辈子梦寐以求的东西!
凌辰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感激与期盼,他撑着刚刚愈合伤势的身子,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从乱石堆里爬起来,不顾浑身残存的酸软,双膝重重跪地,狠狠磕下三个响头!
额头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磕得通红,磕得发疼,他却浑然不觉。
每一叩首,都饱含敬畏,饱含虔诚,饱含孤注一掷的决绝。
“弟子凌辰,拜见师父!从今往后,愿追随师父左右,潜心学刀,刻苦修行,此生谨遵师命,永不敢忘今日机缘!恳请师父收我为徒,教我刀术,助我报仇!”
三声叩首,字字赤诚,声泪俱下,响彻荒芜山坳。
暮色沉沉,秋风呼啸,破旧的刀谱静静躺在落叶之间,佝偻的神秘老头伫立在残阳余晖之中,望着跪地叩首、满心赤诚的少年,浑浊的眼眸深处,悄然掠过一抹无人察觉的微光,深藏岁月的沧桑,也藏着一丝不为人知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