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苏添了七天，阿桥翻着本地谱找了过来。
“师父，您这七天添的行我看了，头两天写‘看人’，后两天写‘坐着看’，再后两天写‘看完了添’，到最后一天，写的是‘添完了看’。翻来覆去，看的还是看。纸上添的行跟原地踏步似的。您看人的时候记人，看自己的时候只记‘看’，没记看了谁，看了什么，看出什么来。”
秦苏把本地谱接过来，翻到添行那几页。果然，七行里六行以“看”起头，以“添”结尾。中间是空的。
“阿桥，你说得对。我看人的时候，纸上有人名、有事由、有合了多少行。看自己的时候，纸上只有‘看’和‘添’。我把自己看成了空壳子。看得见别人，看不见自己。”
“师父，那怎么改？”
“往后添行，不看‘看’和‘添’，看中间。看了谁，看了什么事，看出什么来。添的时候不写‘添了’，写添了什么，添给谁，添完了有没有用。”
阿桥把这话记下来。当天秦苏看阿桥守摊，看完了添一行。“看阿桥守摊。来三人。送谱一人。问事两人。阿桥接了一人，递豆子。另两人自己答了。看出阿桥接人比从前快。添给阿桥。”
添完了递给阿桥。阿桥看了，说：“师父，您这行有中间了。看了谁，看了什么事，看出什么来，添给谁。四样全了。”他在本地谱上添一行。“秦苏看阿桥守摊。接人比从前快。添给阿桥。”添完了递给豆子。豆子看了，在物簿上添一行。豆子添完了递给阿桃。阿桃添完了，三本三行，对了。
第二天秦苏看小叶子教人。看完了添一行。“看小叶子教阿包画杠。阿包画了七遍才直。小叶子没急，一直看着。看出小叶子教人比自己稳。添给小叶子。”阿桥看了，在本地谱上添一行。豆子登了。阿桃入了。三本三行，对了。
第三天秦苏看豆子登物簿。看完了添一行。“看豆子登物簿。阿桥递过来三页。豆子翻了一遍才登。看出豆子登之前先看，跟小叶子教之前先看一个道理。添给豆子。”阿桥添了。豆子登了。阿桃入了。三本三行，对了。
第四天秦苏看阿桃管外柜。看完了添一行。“看阿桃开外柜。翻了七层才合上。看出阿桃翻得慢，可一页没漏。添给阿桃。”阿桥添了。豆子登了。阿桃入了。三本三行，对了。
第五天秦苏看老何倒茶。看完了添一行。“看老何倒茶。十七只碗倒满了。手不抖。看出老何还在守夜，白天倒茶，夜里守灯。添给老何。”阿桥添了。豆子登了。阿桃入了。老何看了，说：“苏儿，我倒了这么多年，头一回有人把我添进谱里。我添给谁？我添给茶棚。”
第六天秦苏看库房里七个孩子写谱。看完了添一行。“看库房孩子写谱。豆子家那个写了三行，一行四样全了。看出孩子写谱比大人快，因为孩子不怕写错。添给库房。”阿桥添了。豆子登了。阿桃入了。三本三行，对了。
第七天秦苏没看人。她坐在竹椅上，看了一会儿后巷，拿出自己的小谱，在今天的日期后头写。
“今天看改了。阿桥说我添的行翻来覆去只有‘看’和‘添’。看人的时候纸上有人名，看自己的时候只有空壳子。我改了。看了谁，看了什么事，看出什么来，添给谁。四样全了。七行。七个人。七个事。阿桥接人快了。小叶子教人稳了。豆子登之前先看。阿桃翻得慢可一页没漏。老何守夜倒茶。孩子写谱不怕错。七行添给七个人。七个人各得一行。七行入了柜。入了柜就丢不了。老何说头一回有人把他添进谱里。我添了。就丢不了。一直添。添不完。”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旧柜前头。翻开本地谱、物簿、外柜簿。七天的添行都在。她合上三本册子，搁回原处。回到竹椅旁边坐下。
阿桥走过来。“师父，这七天添的，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空壳子，现在有中间了。后头的人翻谱，翻得到看了谁，看出什么。翻得到就好。翻不到就白看了。”
“阿桥，往后我添行都这么添。看人的时候记中间。看自己的时候也记中间。中间有了，行就不是空壳子。行是真的，添进去就丢不了。一直添。添不完。”
阿桥把这话写成一张纸，贴在长桌上。看人记中间。看了谁，看了什么事，看出什么来，添给谁。四样全了才算添。四样缺一样不算添。秦苏看了，点头。老何看了，添了一碗茶。小叶子看了，跑回柳树底下接着教。阿桃看了，开了外柜接着翻。豆子看了，翻开物簿接着登。阿桥把纸贴好，回小谱桌前坐下，翻开本地谱，接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