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来后巷那天，没让人扶。
她一个人从府里慢慢走过来，过石阶，穿巷子，到茶棚前头站定了。老何先看见，手里茶壶差点没搁稳。
“老太太，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苏儿在哪儿？”
“竹椅上坐着。”
秦可卿走过去。秦苏正坐着看库房，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太奶奶。”
“别站起来。我坐旁边。”
阿桃搬了条凳子来。秦可卿坐下，看了一会儿。看库房里孩子们写谱，看阿桥守摊，看豆子登簿，看小叶子教人，看阿桃管柜，看老何倒茶。看完了，转头看秦苏。
“苏儿，你天天坐这儿看？”
“天天看。”
“看见什么了？”
“看见谁在做事。谁在闲。谁在做自己的事。谁在接别人的事。谁的事做完了。谁的事搁下了。谁来了。谁走了。谁该来没来。”
“看完了呢？”
“看完了理一理。理完了入柜。不做。”
秦可卿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秦苏手里。是一只旧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朵槐花。洗得发白，边角磨毛了。
“苏儿，这帕子我绣的。绣了几十年了。你太爷爷走的那年我绣的。绣完了收在柜子里。今天带来给你。”
秦苏把帕子翻过来看了看。帕子背面绣了一行小字。字极细，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秦可卿。宁国府人。一生看人。看人写。看人管。看人教。看人合。看人入柜。看人长。看人走。看人回来。看到最后。不看了。人还在。”
“太奶奶，这帕子上的字，是您写的？”
“我绣的。你太爷爷走的那年绣的。绣完了收着。没给人看过。今天拿过来，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您说。”
“我绣这帕子的时候，以为自己看够了。看了一辈子人。看人写小谱，看人管柜子，看人教徒弟。看到最后，觉得自己不用看了。可你今天坐在这儿看人。看的是跟我看的不一样的人。我看的是后巷从无到有。你看的是后巷从有到多。多。人多。柜多。地方多。看的东西多了。可看的法子没变。还是看人。看谁在做事。谁在闲。谁的事做完了。谁的事搁下了。谁来了。谁走了。谁该来没来。”
秦苏把帕子折好，揣进怀里。
“太奶奶，您今天来，就为送这帕子？”
“送帕子。也来看看你。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
“十六。我十六岁的时候，在宁国府后头那个院子里绣花。绣完了给贾蓉看。贾蓉说好看。我就高兴。那时候后巷什么都没有。连个茶棚都没有。你太爷爷还没来。我十六岁那年绣了一朵槐花。绣完了收着。几十年后，你太爷爷把这块帕子翻出来。说绣得好。我问他，好在哪里。他说，好在绣的时候没人看。绣完了才有人看。绣的时候心里静。绣完了心里也静。静了。就真了。”
秦苏把帕子又摸出来，翻到背面。那行小字还在。
“太奶奶，您绣这行字的时候，心里静不静？”
“静。那时候你太爷爷走了。后巷的事都交出去了。阿念管外柜。阿桥合本地谱。豆子登物簿。小叶子教人。你坐在竹椅上看。我不看了。我绣帕子。绣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就想绣完了收着。绣完了。收了。就静了。”
秦苏把帕子揣回怀里。
“太奶奶，我今天看完了。理完了。入柜了。不做了。静了。”
秦可卿站起来。走到茶棚前头，老何倒了碗茶。她接了，喝了一口，放下。
“老何。这碗茶。倒了多少年了？”
“四十多年了。”
“四十多年。天天倒。天天有人喝。我绣帕子绣了几十年。绣完了收着。没人看。可帕子在。今天给苏儿。苏儿收了。帕子就传下去了。茶也一样。你倒了四十多年。今天倒了。明天倒了。后天还倒。倒了就有人喝。喝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传下去了。传下去了。就不静了。帕子传了。茶传了。小谱传了。人传了。传到最后。静了。静了就是全了。”
秦可卿回了府。秦苏坐在竹椅上，怀里揣着帕子。看后巷。看阿桥守摊。看豆子登簿。看小叶子教人。看阿桃管柜。看老何倒茶。看完了，站起来。回小谱桌前。坐下。翻开自己的小谱。在今天的日期后头写。
“今天太奶奶来了。她一个人从府里走过来。过石阶。穿巷子。到茶棚前头站定了。老何手里茶壶差点没搁稳。她坐下来。看了一会儿。看库房里孩子们写谱。看阿桥守摊。看豆子登簿。看小叶子教人。看阿桃管柜。看老何倒茶。看完了。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只旧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朵槐花。洗得发白。边角磨毛了。帕子背面绣了一行小字。秦可卿。宁国府人。一生看人。看人写。看人管。看人教。看人合。看人入柜。看人长。看人走。看人回来。看到最后。不看了。人还在。太奶奶说这帕子是她绣的。绣了几十年了。太爷爷走的那年绣的。绣完了收在柜子里。没给人看过。今天带过来给我。她说她绣这帕子的时候以为自己看够了。可我今天坐在这儿看人。看的是跟她看的不一样的人。她看的是后巷从无到有。我看的是后巷从有到多。可看的法子没变。还是看人。看谁在做事。谁在闲。谁的事做完了。谁的事搁下了。谁来了。谁走了。谁该来没来。太奶奶走的时候跟老何说这碗茶倒了四十多年了。帕子传了。茶传了。小谱传了。人传了。传到最后。静了。静了就是全了。我收了帕子。接着看。看完了理一理。理完了入柜。做不完。看不够。一直看。看不完。”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窗外。后巷的灯亮了。茶棚前头。旧柜子敞着门。木箱开着盖。旧柜四层。孩子格四本。画圈层两本。写字层空着。后巷格一百多本。外格两层。第一层瓯江口。第二层山格。山格底下石格。石格里头八十本。外格第二层底下叶角格。叶角格七本。七行。七个人。茶棚后头。三只柜子并排。茶棚西边。两只柜子并排。三道石条。三圈浅沟。两条新沟。长桌上十七只碗并排。空桌上四块石头压着桌角。信。西。派。远。竹椅摆在茶棚后头。秦苏坐在上头。看阿桥守摊。看豆子登物簿。看小叶子教人。看阿桃管外柜。看完了。理一理。理完了。入柜。做不完。看不够。一直看。看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