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山回畲家渡的第二个月，他亲自送谱来了。
阿桥在茶棚前头看见他时，他正从官道上下来，脚上一双草鞋磨得只剩底，背上背着个竹篓，篓子里搁着十来本册子，用油纸裹着。阿桥把他领到小谱桌前，秦苏正坐着看库房里的孩子写谱。
“苏儿姑娘，畲家渡的谱攒了两个月，十二本。我送来了。”
秦苏接过竹篓，打开油纸，十二本册子码得整齐。她一本一本翻。第一本，画了一座山。底下写了三个字。“畲家山。”第二本，画了一条河。底下写了三个字。“畲家河。”第三本，画了一条船。底下写了三个字。“新船。”翻到最后一本，画了一个人。人旁边写了三个字。“阿山管。”
“阿山，你回去管了两个月，收了十二本，合了十二本，登了十二本，入柜了，没丢，没断，没误。可你走了七天送来的。两个月送一回。一年送六回。一回七天。一年四十二天在路上。四十二天，你不在畲家渡。畲家渡的桌没人管。四十二天里，有人来写，没人收。收了，没人合。合了，没人入柜。入柜了，没人寄。畲家渡的桌就停了。停了，就断了。断了，就接不上了。”
阿山低下头。
“苏儿姑娘，我算过。畲家渡到后巷七天。来回十四天。一年送六回，八十四天在路上。八十四天不在畲家渡。可我不送，谱就到不了后巷。后巷收不到，畲家渡就白写了。我送，畲家渡就停。不送，畲家渡就断。两样都难。”
秦苏站起来，走到旧柜前头，拉开柜门，看山格。八本。七本厚的搁左边，一本薄的搁右边。薄的底下压着那张纸条。她合上柜门，转身。
“阿山，畲家渡到后巷七天。可畲家渡到瓯江口几天？”
“三天。走三天到瓯江口。瓯江口到琼州三天。琼州到后巷三天。三段。每段三天。加起来九天。比七天多两天。可三段走，每段有人接。你走三天到瓯江口，把谱交给周小海。周小海攒一季，寄琼州。琼州攒够了，寄后巷。三段走。你不用走七天。只走三天。三天去，三天回。六天。比十四天少八天。八天里，畲家渡的桌有人管。有人收。有人合。有人入柜。畲家渡就不断了。”
阿山算了算。
“三天去，三天回，六天。一年送六回。三十六天在路上。比八十四天少四十八天。四十八天里，畲家渡的桌有人管。有人收。有人合。有人入柜。畲家渡就不停了。”
“对。三段走。每段有人接。你接畲家渡到瓯江口。周小海接瓯江口到琼州。琼州接琼州到后巷。三段。三段都有人。畲家渡的谱就不断了。”
阿山把十二本册子重新包好，揣进竹篓。
“苏儿姑娘，我回去就跟周小海说。畲家渡的谱走瓯江口。三天送到。他攒一季。寄琼州。琼州寄后巷。三段走。每段三天。畲家渡的桌就不停了。”
秦苏从桌上取了一本空白册子，蓝布封皮，提笔在封皮上写了三个字。“畲邮簿。”递给阿山。
“这本给你。带回去。记畲家渡到瓯江口的邮路。三天去，三天回。一年六回。三十六天在路上。四十八天畲家渡的桌有人管。畲家渡不断。三段走。每段有人接。畲家渡的谱不断。”
阿山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了第一行。
“畲邮簿。畲家渡到瓯江口。三天去。三天回。一年六回。三十六天在路上。四十八天桌有人管。三段走。每段有人接。畲家渡不断。”
写完了，他把册子揣进怀里，背上竹篓，走了。走了三天，到了瓯江口。周小海在码头接他。他把十二本册子交给周小海。周小海登记上册，攒进瓯江口分柜。攒了一季，寄琼州。琼州攒够了，寄后巷。后巷收。抄留底。原稿回琼州。琼州回瓯江口。瓯江口回畲家渡。三段走。每段三天。畲家渡的谱到了后巷。后巷收了。入了山格。畲家渡不断。
过了两个月，阿山又来了。这回没背竹篓，空着手来的。走到茶棚前头，跟阿桥说。
“畲家渡的谱走瓯江口。三天送到。周小海收。攒一季。寄琼州。琼州寄后巷。三段走。每段三天。畲家渡的桌没停。两个月收了十二本。合了十二本。登了十二本。入柜了。没丢。没断。没误。下回送谱。不用我走七天。走三天到瓯江口。三天去，三天回。六天。比十四天少八天。八天里，畲家渡的桌有人管。有人收。有人合。有人入柜。畲家渡不断。”
秦苏从竹椅上站起来。
“阿山，三段走。每段有人接。畲家渡到瓯江口。瓯江口到琼州。琼州到后巷。三段都有人。畲家渡的谱不断。后巷收了。入了山格。畲家渡通了。通了，就一直写。一直寄。一直入柜。写不完。寄不完。”
阿山从怀里摸出“畲邮簿”，翻开最后一页，提笔写。
“两个月。十二本。走瓯江口。三天到。周小海收。攒一季。寄琼州。琼州寄后巷。三段走。每段三天。畲家渡不断。”
写完了，他把册子递给秦苏。秦苏看了一眼，点头。把册子搁进山格，跟十二本畲家渡的谱搁在一起。然后合上柜门，回竹椅旁边，坐下。翻开自己的小谱，在今天的日期后头写。
“今天设邮了。阿山来了。畲家渡的谱攒了两个月。十二本。他走了七天送来的。两个月送一回。一年送六回。一回七天。一年四十二天在路上。四十二天不在畲家渡。桌没人管。有人来写。没人收。收了没人合。合了没人入柜。入柜了没人寄。畲家渡的桌就停了。停了就断了。断了就接不上了。我说。畲家渡到后巷七天。可畲家渡到瓯江口三天。瓯江口到琼州三天。琼州到后巷三天。三段。每段三天。加起来九天。比七天多两天。可三段走。每段有人接。你走三天到瓯江口。把谱交给周小海。周小海攒一季。寄琼州。琼州攒够了。寄后巷。三段走。你不用走七天。只走三天。三天去。三天回。六天。比十四天少八天。八天里。畲家渡的桌有人管。有人收。有人合。有人入柜。畲家渡就不断了。阿山算了算。三天去。三天回。六天。一年送六回。三十六天在路上。比八十四天少四十八天。四十八天里。畲家渡的桌有人管。畲家渡不停。他回去了。跟周小海说了。畲家渡的谱走瓯江口。三天送到。周小海收。攒一季。寄琼州。琼州寄后巷。三段走。每段三天。畲家渡不断。过了两个月。阿山又来了。这回没背竹篓。空着手来的。说畲家渡的桌没停。两个月收了十二本。合了十二本。登了十二本。入柜了。没丢。没断。没误。下回送谱。不用走七天。走三天到瓯江口。三天去。三天回。六天。比十四天少八天。八天里。畲家渡的桌有人管。畲家渡不断。三段走。每段有人接。畲家渡到瓯江口。瓯江口到琼州。琼州到后巷。三段都有人。畲家渡的谱不断。后巷收了。入了山格。畲家渡通了。通了就一直写。一直寄。一直入柜。写不完。寄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