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外柜并排后的第十天，秦苏翻开自己的人谱。
人谱在第三只柜最上层。蓝布包着。她取出来。放在小谱桌上。解开蓝布。翻开。第一页是秦钟的条目。第二页是秦可卿的。第三页秦业。第四页秦雨。第五页秦风。第六页秦安。第七页。是她自己。
“秦苏。秦晓与阿米之女。年七岁。好问。”
底下添了一行。是她八岁那年自己写的。“后记小谱。记后巷船家往来。年八岁。”
再往下。九岁。十岁。十一岁。十二岁。每年添一行。一年一行。六行。六年。她看了一遍。合上。坐在竹椅上。想了半天。站起来。走到库房门口。看七个孩子写小谱。看了一会儿。回小谱桌前。翻开人谱。提笔。想写。又搁下。站起来。走到外柜前。看阿桃管外柜。看了一会儿。回竹椅旁边。坐下。老何端了碗茶过来。
“苏儿。人谱翻了一上午了。写不下去？”
“写不下去。自己的条目。写了六年。一年一行。可今年写什么。不知道。”
老何把茶碗放下。
“问你太爷爷。他当年写人谱。也卡过。问他是怎么过的。”
秦苏站起来。去了正堂。秦可卿坐在窗边。面前摆着茶。她听完。把茶碗放下。
“你太爷爷写人谱。修了十年。写自己的条目。改了七回。最后一回。只写了三行。‘秦钟。宁国府人。一生信字当先。病中修谱。知来处。亦知去处。谱未竟。后人有心。续之。’三行。写了十年。改了七回。最后三行。他说。多了是吹。少了是缺。三行正好。”
“太奶奶。那我今年写什么？六行。一年一行。可今年。我走了登州。京城。松江。金陵。看了四处。各处有各处的改法。回来定了添法簿。补法簿。放权簿。人法簿。设了小谱角扩角。外柜。两只。阿桃管外柜。阿包阿扫写谱。小叶子教人。可这些。写进人谱。写哪一条？”
秦可卿想了想。
“你太爷爷当年。修路。开商。立信。写人谱。只写了三行。三行里。没有修路。没有开商。没有立信。只写了‘信字当先’。路。商。信。三样。他只写一样。一样。就够了。你今年做了很多。可写进人谱。只写一样。一样。就够了。”
“哪一样？”
“你想。”
秦苏回了后巷。坐在竹椅上。想了一下午。天黑了。阿桥收了本地谱。豆子收了物簿。阿桃锁了外柜。小叶子回了家。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第三只柜门。看里头。人谱在。镇谱在。松江谱在。金陵谱在。吕宋谱在。开谱法在。五本一套在。小谱法在。分柜法在。改法簿在。互添簿在。添法簿在。对法簿在。补法簿在。放权簿在。人法簿在。外柜簿在。她看了一遍。合上柜门。回小谱桌前。坐下。翻开人谱。提笔。在第六行底下写了第七行。
“年十三。设角。扩柜。放权。分添。补漏。外柜两只。阿桃管。阿包阿扫写。小叶子教。后巷外头。通了。写一行。‘分’。”
写完了。她合上人谱。用蓝布包好。放回第三只柜最上层。然后翻开自己的小谱。在今天的日期后头写。
“今天问己。人谱翻了。写不下去。问太奶奶。太奶奶说。太爷爷当年修人谱。写自己的条目。改了七回。最后三行。只写了信字当先。路。商。信。三样。只写一样。一样就够了。我想了一下午。今年走了登州。京城。松江。金陵。回来定了添法。补法。放权。人法。设了小谱角扩角。外柜两只。阿桃管。阿包阿扫写。小叶子教。做了很多。可写进人谱。只写一样。分。分给阿桃。分给阿桥。分给豆子。分给小叶子。分给阿包阿扫。分给所有人。分完了。合回来。合回来。就是后巷的。一年一行。第七行。写了一个字。分。一个字。够了。”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窗外。后巷的灯亮了。茶棚前头。旧柜子敞着门。木箱开着盖。茶棚后头。三只柜子并排。茶棚西边。两只柜子并排。长桌上十七只碗并排。空桌上两块石头压着桌角。竹椅摆在茶棚后头。没人坐。空着。明天上午。秦苏坐。下午。秦苏坐。阿桃管外柜。阿桥合本地谱。豆子登物簿。小叶子教人。各做各的。分。分完了。合回来。合回来。就是后巷的。一年一行。一年一个字。写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