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号的模块舱在泊位三号打开时,铁钩登记官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看。
“我登记了三十年,第一次见有人现场改船。”他手里拿着记录板,笔尖悬在纸面上。
船长蹲在模块舱口,手里拿着一把旧式扳手。扳手柄上缠着胶布,胶布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你登记了三十年,见过根号起飞几次?”
“三次。两次是测试,一次是去第三层。”
“那你看好了。”船长把扳手伸进模块舱口,拧了一下什么,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根号的乱流稳定模块有三层供能回路。正常跑一层就够。要穿高密度规则碎片区,三层得同时开。每层一颗核心。”
大副的暗金色人形站在模块舱另一侧,光构成的手指伸入舱口,指着内部结构。“第一层回路已经接了根号原有的核心。第二层和第三层空着。你带回来的两颗备用核心接上去就行。”
林逸站在旁边。两颗银白色圆球在他手里,和起点晶体同温。他把第一颗递给船长。船长接过去,塞进模块舱第二层回路的接口。圆球入槽时亮了一下,银白色光顺着回路纹路扩散开。
“第二层通了。”大副的声音从模块舱里传出来,“输出稳定。”
林逸递第二颗。船长塞进第三层回路。圆球亮了一下,但亮度比第一颗暗。
“第三层输出偏低。”大副的声音顿了一下,“备用核心存放了三千年。能量有损耗。”
“损耗多少?”林逸问。
“第三层只能输出七成功率。穿中间层规则碎片区需要满功率。七成可能不够。”
船长把扳手从模块舱里抽出来,用胶布那头敲了敲第三颗圆球。“这颗我在身上带了三千年。贴身放的。没冻着没热着。怎么还损耗了?”
“核心里面的规则纹路在长期静置后会自然钝化。”大副的轮廓偏了偏,“钝化是可逆的。需要激活。”
“怎么激活?”
“剑则脉冲。”大副转向林逸,“剑则脉冲可以重新排列核心内部的规则纹路。排列之后钝化会消失,输出恢复满功率。”
林逸把锈铁剑从腰间解下来。剑尖对准第三层回路里的银白色圆球。十块碎片亮起,青铜色光从剑尖涌出,灌入圆球表面。圆球内部的纹路在青铜色光里加速旋转,从模糊变成清晰。
“输出在上升。”大副报数,“七成半。八成。八成半。”
林逸再加一分剑则。圆球亮到极致,银白色光从表面涌出来,填满第三层回路。
“满功率。”大副的声音稳了,“三层回路全部满功率运行。乱流稳定模块可以处理高密度规则碎片区。”
船长把扳手收起来,塞进制服口袋。“行了。模块没问题了。”
铁钩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根号改装完成。泊位三号。离港时间待定。”
“后天。”林逸把锈铁剑挂回腰间,“后天出发。”
铁钩点头,转身走回调度室。船长从模块舱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还有两天。”他看着林逸,“导航核心里的航道数据,你们要提前载入根号的导航系统。那条航道三万年没走过。可能有变化。”
“大副。”林逸转向暗金色人形。
“已经在载入了。”大副说,“导航核心数据完整度九成七。剩余百分之三缺失的是无名号沉没前最后半个时辰的深度记录。那段数据在沉没过程中损坏了。”
“缺最后半个时辰的深度记录,影响航行吗?”
“影响不大。缺的是沉没最后阶段的深度变化。我们从外层进入规则泡之后,可以用探测仪实时扫描补全。”
影从东港泊位旁走过来。探测仪背在肩上,匕首插在腰后。“根号后天出发。我明天先去远望站把科林那边的监测数据同步过来。规则泡外围的乱流区可能有信号残留。提前扫一遍能省时间。”
“去。”林逸说,“明天回来就行。”
影点头,转身往飞梭停泊区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船长。“你在无名号舰桥上刻了三千年。刻了什么?”
船长想了想。“刻了航道。刻了规则泡结构。刻了本源之海最深层的水文。还刻了一些别的东西。”
“什么别的东西?”
船长咧了一下嘴。“刻了我每天吃的什么。三千年。每天一顿。记录完整。”
影看了他两秒,没再问,转身走了。
林逸靠着根号舟身坐下来。暗金色镀层在背后温润结实。秦沐雪从城里方向走来,手里拿着数据板。
“航道数据载入中。”她把屏幕转给他看,“根号导航系统显示全程大约七天。前面五天是已知航道,后面两天是封闭规则泡外围。进入规则泡之后,导航数据只有无名号当年的记录。可能存在偏差。”
“偏差大吗?”
“三万年里规则泡内部可能发生了变化。导航数据只能参考。实际航行要靠探测仪和船长的记忆。”
林逸看向船长。船长正蹲在模块舱口,用胶布把一颗松动的螺丝拧紧。
“船长。”林逸叫他。
“嗯?”
“进了规则泡之后,你记得怎么走吗?”
船长站起来,把扳手塞回口袋。“中间层规则碎片区里有一条路。无名号沉没的时候撞出来的。那条路三千年里应该还在。规则碎片虽然密,但撞出来的通道不会自己合上。”
“通道多大?”
“够根号过。”船长拍了拍根号的舟身,“根号比无名号宽。但宽不了太多。挤一挤能过。”
“挤一挤。”林逸重复了一遍。
“放心。”船长看着他,“我三千年都待在里面。哪块碎片往哪飘,我闭着眼都知道。”
林逸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东港泊位边缘。五条光路在头顶安静延伸。网的中心,旧港光点旁边多了一个白点。起点归位之后,旧港的规则密度在缓慢下降。普通化进程已经开始。
后天出发。七天航程。封闭规则泡。无名号舰桥。船长刻了三千年的记录。
他把锈铁剑从腰间解下来,竖在根号舟首旁。剑身上的十块碎片对着东港的晨光亮着。金光从碎片涌出,沿着根号的暗金色镀层往上爬,在舟首气密门上留下一道极淡的金色光痕。
船长走过来看了一眼。“剑则留印?”
“留个印记。”林逸把剑收回来,“走的时候好认。”
船长笑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摸出茶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茶是热的,苏小渔早上给灌的。
“后天。”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