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头一场霜落下来那日，孩子按根时听见了对岸的消息。
青的声音比往日沉，可沉里头带着一股稳。他说，棚子里过了头一场霜。昨夜霜落得厚，棚顶上的草结了白壳子，门帘子冻硬了。可棚子里头没冻着。火塘烧了一夜，柴没断。三十二个人挤在一处，底下铺了干草，干草上铺了褥子。有人睡到半夜热醒了，把褥子掀了一半。青说，头一回在地面上过夜没冻醒。
“没冻醒。”孩子把话转给顾长生。
“没冻醒便算站住了。”顾长生蹲在畦边。
“青说，霜落完了他去棚子外头看了一圈。棚顶的草结壳子，可壳子底下的草还是软的。没湿。棚子没漏。棚子外头的柴堆盖了干草，干草上结霜，底下的柴干着。火塘烧的柴全是干柴。没烟。”
那天午后禾从地头回来，听说了棚子过了霜，说了一句：“头一场霜不算什么。真正冷的是深冬。深冬霜落得厚，风也硬。棚子得再加厚一层。”
那天傍晚孩子把禾的话传给了青。青在那头沉默了一阵，说：“加厚怎么加？”
孩子转给禾。禾蹲在母树下想了一会儿，说：“棚顶再加一层草。墙外头再糊一层泥。门帘子加第三层。火塘边沿往上再砌高一层。火塘高了，柴烧得更透。烧透了热大。”
青在那头听完，说：“行。明日便加。棚顶的草备了。泥糊的料也备了。门帘子的干草还有。火塘砌高的泥也有。”
第二日青没传话过来。第三日也没传。孩子按根时觉出合须那头安安静静的，暖在走，须在响，可青的声没了。她跟顾长生说：“青在忙。加厚棚子得忙两日。忙完了才传话。”
顾长生点了点头。他没多问。
第四日清早，孩子按根时听见了青的声。这回青的声比前几日轻快了些。他说，棚子加厚完了。棚顶加了一层草，墙外糊了一层泥，门帘子第三层加上了，火塘砌高了一层。加完了，棚子里生了火试了一夜。这回棚子里比先前暖多了。有人睡到半夜把褥子全掀了，光着膀子睡。芦骂他，说冻着了不给他吃药。他嘿嘿笑，说暖得睡不着。
“暖得睡不着。”孩子把话转给顾长生。
“那便是真暖了。”顾长生说。
“青说，棚子外头又添了一样东西。芦带着人从地底搬了些干土上来，在棚子外头地上铺了一层。干土铺在草皮上，草皮冻住了，干土压在上头挡风。棚子门口踩的路也铺了干土。踩上去不滑。霜化了也不泥。”
那天午后禾听了，说：“干土铺路是个法子。我那边也该铺。铺了干土，冬天走路不滑。化雪了不泥。脚上干净了，棚子里也干净。干净了少生病。”
那天傍晚孩子写凡听录时，把对岸过霜的事写了下来。她写得很细。棚子怎么加的厚，加完了怎么试的火，试完了怎么铺的干土。写完了，她在页脚添了一句：头一场霜过了。棚子站住了。往后还有深冬。深冬过了才算真过冬。
那天夜里青又传了一句话。他说，芦今日把棚子里的火塘又改了一改。火塘边沿砌高了一层之后，芦嫌火塘太小，往里添柴添不多。她把火塘往外扩了一圈。扩完了，火塘能多搁一捆柴。柴多了，火烧得大。火大了，棚子里更暖。可暖得过了头，棚顶的草有点发干。芦又往棚顶上洒了一层水。洒了水，草不干了。不干了便不焦。
“芦是管做饭的。”孩子把话转给顾长生。“她懂火。火大了小了，她一看便知道。”
“对。”顾长生说。“管火的人得懂火。火大了费柴，火小了暖不够。不大不小才正好。芦把火塘扩了一圈，火大了。大了便得看住。看住了便不焦。”
那天夜里孩子写凡听录时，在页脚又添了一行：芦扩火塘。火大了。棚顶草发干。芦洒水。不焦了。芦懂火。
第二天清早禾从西厢出来，见孩子蹲在母树下写东西，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看完那一页，说：“芦扩了火塘。火大了。可火大了费柴。柴够不够烧一冬，得算算。”
“青说柴够。”孩子说。“砍了歪脖子树，截了柴段。码了一冬的柴。够烧。”
“够便行。”禾说。
那天午后孩子按根时又听见青的声。这回青说得更短。他说，棚子里今日又添了一样东西。芦把她那边存的一点干菜拿出来了。挂在火塘上头的架子上。干菜烤着，烤出了香味。棚子里的人闻着香味干活，比往日有劲。
“干菜。”孩子把话转给顾长生。
“干菜烤着香。”顾长生说。“香味能提神。棚子里的人闻着香，干活不累。芦是管做饭的。她知道这个。”
那天夜里孩子写凡听录时，写得很细。她把芦改火塘、洒水、挂干菜的事一样一样写清楚了。写完了，她在页脚添了一句：棚子里有火，有干草，有干菜。人住着暖和。闻着香。干活有劲。头一回过冬过成了这样。算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