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是在石窝里睡了一夜才走的。
那一夜没睡踏实。石窝里的地暖不像此界那样从下往上匀匀地透,它是从壁上往中间渗,暖得不匀,半边热半边凉。她翻了几回身,到后半夜才睡沉。醒来时石窝外头已经有人在走动了。芦蹲在石窝口烧水,火上架着一只旧铁壶,壶嘴冒着白气。
“喝碗热的再走。”芦说。
孩子接过来。水是岩缝里接的,烧开了还带着那股硬味。她喝了两口,把碗还给芦。芦又给她掰了半块饼子。饼是昨天烙的,凉了,硬邦邦的。孩子掰碎了泡在水里吃完了。
青从地底上来时,天光刚透。他手里提着一个旧布包,往孩子面前一递。孩子打开看,里头是一小捧谷粒。饱满,圆鼓鼓的,黄澄澄的,比她那边谷子刚灌完浆的粒还沉。
“今年收的。不多。你带回去。掺进你们那边的谷子里种。看看能不能长出更沉的谷子来。”青说。
孩子把谷粒收好了,搁进包袱里。她站起来,往石窝外头走了一圈,最后站在那棵树前看了一会儿。树娃的侧枝又往东伸了一截,枝尖上的叶子在晨光里绿得发亮。她伸手在那片叶子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转回身来。
“走了。”她说。
青送她到合须口。这回他没送进去。他站在合须口上,说:“路上小心。须壁认你。可到了中间那段还是得慢些走。那段须壁老,认人慢。”
孩子点了下头,弯腰钻进合须口。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青还站在口上,脸被石窝壁的暖光照着,半明半暗。她没再回头。往里走了。
回程比来的时候快。她认得路了,也认得须壁的脾气。走到窄处便侧身,走到暗处便放慢脚步。须壁在她经过时轻轻收一下,又弹回来。比来的时候松快多了。灯也没点。须壁自己的光够照路。
走了一个多时辰,前头忽然亮了。不是须壁的光,是更暖更匀的光,从须壁尽头透进来。她加快脚步,钻出缝口,脚踩在母树裸根上的时候,一阵风从防波堤那头刮过来,带着河水与青草的气味。她站在根须缝口,深吸了一口气。此界的风。此界的土。此界的气味。
顾长生站在缝口外头等着。见她出来,没急着问,先把她肩上的包袱接过去,又递了碗水过来。孩子接过去喝了半碗,把碗搁下,说:“我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顾长生说。
那天午后孩子坐在母树下,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凡听录,炭条,那只粗瓷碗。碗里还沾着石窝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碗底留着一圈极淡的水渍。她把碗放在膝上,又从包袱里取出青给的那捧谷粒。谷粒摊在掌心里,比此界的沉,圆鼓鼓的,在日光里泛着暗金。
“青给的。今年收的。让我掺着种。看能不能长出更沉的谷子。”她说。
顾长生伸手拈了一粒,看了看,放回去。他说:“对岸的谷子长成了。一百多年头一回。你亲眼看见了?”
“看见了。还没全收。可穗已经沉了,粒也饱了。青说再过几日便能收。我走的时候他正教芦怎么剪穗。剪了穗晒干了搓粒。搓出来的粒留做种。头一回收的种。金贵。”
那天傍晚禾从地头回来。她见孩子坐在母树下,快步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先看她的脸色,再看她的手脚。看完了说:“没伤着?”
“没伤着。”孩子说。“路好走。须壁认人。青送的。”
禾点了点头。她把手伸出来,孩子把青给的那捧谷粒倒在她掌心里。禾看了半晌,说:“比上回我背回来的沉。这一季又壮了些。回头掺着种。你们这边土厚,他们那边土薄。掺着种,土厚的地方长沉谷,土薄的地方也长沉谷。两头一匀,谷子便不偏了。”
那天夜里孩子写凡听录时,写了很长一页。那一页上写着:
“回来了。青送到合须口。他给我一捧谷粒。今年收的。比此界的沉。我走的时候他正教芦剪穗。头一回收种。金贵。禾说这谷子比上回她背回来的沉。掺着种,厚土薄土两头一匀,谷子便不偏了。我在石窝口喝了一碗对岸的水。凉。硬。可喝了精神。”
顾长生在凡叩录里添:
“孩子归。携对岸谷种。禾验种。此界与对岸,同源殊途。一归。一种。极好。”
合上册子。窗外夜色沉下来,母树光裸的枝干在风里轻轻响。顾长生闭眼。孩子回来了。从对岸回来了。带着一捧谷粒。青给的。今年收的。头一回。禾说掺着种。厚土薄土一匀,谷子便不偏了。孩子回来了。此界还是此界。可它多了对岸的谷种。多了对岸的人。多了对岸的路。一步一步,都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