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是第二日午后到的。
他从根须缝里钻出来时，身上沾着些碎土，头发扎得比上回利索，衣裳也换了一件干净些的，虽然膝盖处还打着补丁。他爬出来站稳了，先看了孩子一眼，又看了顾长生一眼，说了一句：“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孩子说。
青点了下头。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双旧布鞋，鞋底纳得厚，鞋面磨得发白，可针脚还结实。他说：“合须里头有段路不好走。碎石多。你穿这双。比我脚上这双好。禾纳的。她纳鞋底纳得厚。”
孩子接过来试了试。大了些。她从屋里寻了根布条把鞋帮勒紧了些，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底厚，踩在地上闷闷的。她说：“行。不磨脚。”
那天午后孩子把要带的东西收拾了。一只旧水囊灌了半囊水，几块饼子包在布里，凡听录揣在怀里，炭条插在衣兜里。她想了想，又把窗台上那只粗瓷碗拿下来，用布裹了，搁进包袱里。禾问她带碗做什么。她说：“到了那边，我想盛一碗那边的水尝尝。”
禾没说什么。她把孩子手腕上的红绳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更紧了些。
临走前孩子去了一趟母树下。她把手掌按在根须上，闭着眼站了一会儿。顾长生站在旁边，没催她。过了片刻，她睁开眼，说了一句：“我跟它说了。说我去去便回。”
那天傍晚他们动身。青走在最前头，孩子居中，禾在最后头送。走到根须缝口时，禾蹲下来替孩子整了整衣领，又把包袱带子紧了紧。她说：“到了那头，先看看地。看看土。土是根本。看完了再听人说。”
“记住了。”孩子说。
禾站起来，退后一步。青先钻进了缝。孩子跟着。她钻进缝口时，回头看了禾一眼。禾朝她点了点头。孩子便转回头去，往下走。
合须里比她想的暗。青手里提了一盏极小的油灯，灯芯捻得极短，火苗只有豆大。光只照出脚前一小片路，路是须壁围成的窄道，壁面泛着极淡的暖光。青走在前面，脚步极稳。孩子跟在后面，一手扶着须壁，一手攥着包袱带子。须壁是温的，摸上去像晒过日头的旧棉被。她把手按在壁上，壁面随着她的掌温轻轻收了一下，又弹回来。
“须壁认人。”青在前面说。“你按它，它便收。收一下是认你。认了便不挤。没认过的人走，须壁会往里挤。挤得走不动。得等它认。认了才松。”
“上回小石来，须壁挤他了吗？”孩子问。
“挤了。挤了小半个时辰。他蹲在里头不动。等须壁松了才接着走。我在外头等。听见他蹲在里头自言自语，说‘别挤别挤，我是来种地的’。说了一会儿须壁便松了。”青说。
孩子把手从须壁上收回来，在衣襟上擦了擦。她问：“那我要不要也说点什么？”
“说也行。不说也行。它听声。你说话，它便知道来的是谁。”
孩子想了想，对着须壁说了一句：“我是那个说话的。上回传话的那个。我来看看你们的地。”
须壁没挤她。她往前走了一步，须壁松了松，像在让路。她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须壁稳稳地让着。
那晚他们在合须里走了半夜。油灯烧掉半盏，青说还有一半路。孩子走累了，坐下来歇了歇，掰了半块饼子吃。青坐在对面，把油灯搁在两人中间的须壁上。灯芯的光照着两人的脸，青的脸被照得忽明忽暗。孩子嚼着饼子，忽然问：“合须那头，是什么样？”
“石窝。”青说。“不大。能坐十几个人。石窝外头有片地。种了白菜。再往外是旧岩层。岩层上头是树根。树根旁是那棵大树。”
“比母树大还是小？”
青想了想。“比母树小。可它也有一百多年了。比我们这些人岁数都大。”
孩子吃完饼子，把水囊解下来喝了一口。水是此界的旧水，温的。她喝完了把水囊递给青。青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你们这边的水，甜。我每回喝都觉得甜。”
“旧水的味。”孩子说。
青把水囊还给她。两人站起来，接着走。灯芯烧得更短了，火苗更小。可孩子发现越往前走，须壁越亮。不是灯照的。是须壁自己泛出来的光。比此界的淡，比此界的柔。她说：“快到那头了。”
“嗯。须壁认了，便亮。”青说。
又走了一程，须壁忽然往两边分开了。前头露出一道窄口。青弯下腰，从窄口里钻了出去。孩子在窄口前停了一步，把包袱带子紧了一紧，把红绳往袖子里掖了掖。然后弯下腰，钻了出去。
石窝比她想的小。可它不暗。石窝壁上泛着极淡的暖光，比合须里亮。正中一块大石头，旁边一块小石头。大石头上刻着等字，小石头上刻着藏字。两字都朝东。石窝里没人。青说，这个时辰外头的人都在地头。她跟着青往外走。走到石窝口，看见外头坐着几个人。看见她出来，那几个人站起来，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青走过去说了几句话。那几个人听完了，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一个瘦老头先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指了指她袖子里的红绳。
“你是从那边来的。”他说。
“嗯。”孩子说。
瘦老头咧开嘴笑了一下。牙缺了两颗。“好。来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