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住到第七日,对岸传了话来。孩子按根时听出青的语气里头一回带了拿不准的意思。他说,树娃出了新动静。不是往上蹿,也不是往粗里长。它从茎秆中段分了一根侧枝出来,往东伸。伸了两日,伸到半尺长,枝尖上冒了叶。禾蹲在那边看了半日,让青再扒开根边的土看看。青扒了,说根也往东伸了一截,跟侧枝一个方向。
“往东。”顾长生把茶碗搁下。“往合须那头长。”
“对。青说,树娃原先只往上长。往上长是照树的样。可侧枝往东伸,是它自己的新路子。禾说,树娃认路了。它知道东边有暖。暖从合须过来,它便往合须那头长。追着暖走。”孩子说。
那天午后禾从地里回来,蹲在母树裸根旁,把手按在根皮上,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听完了站起来,走到孩子跟前说了一句话:“树娃往东长,是它自己的主意。树没教它,人也没教它。它自己找着暖了。”
“跟此界的须往西长一样。”孩子说。
“对。此界的须往西伸,是因为对岸有暖。树娃往东伸,是因为此界有暖。两边都在追着暖长。一个从西往东,一个从东往西。早晚碰上。”禾说。
那天傍晚孩子下地。回来时她跟顾长生说,沉默道源说,树娃往东长侧枝,是它根扎得深、暖吃得足之后头一回自己找路。刻痕压了它一百多年,它只往高处长。往高处长是照着刻痕长。刻痕到哪儿它长到哪儿。可往东长侧枝,刻痕上没有这道枝。这道枝是它自己生出来的。跟苗茎上那道弯一样。它开始长刻痕之外的东西了。
“它长了一条刻痕上没有的枝。”顾长生说。
“对。沉默道源说,树娃根扎在旧水层里,暖足。暖足了便有余力往旁边长。往东长是追暖。追暖是活树的本能。可它追出了刻痕之外的枝,便是它自己的路。跟人一样。人吃饱了便有余力想别的事。树暖足了便有余力长别的枝。一个理。”
那天夜里青又传了话。他说,禾让他把树娃往东长的那根侧枝用绳子轻轻拢了拢。拢到主枝旁边,拿细麻绳松松系了个结。系得不紧。系紧了勒枝。松了便不勒。禾说,树娃往东长是好,可长太快了容易折。拢一拢,让它往东斜着长,不往东直挺挺地伸。斜着长,风来了弯一弯,弯完了弹回去。直挺挺地伸,风来了咔嚓一声便断了。
“禾给树娃拢枝。”孩子说。
“禾是种地的人。她知道苗往一边长太快了得拢一拢。”顾长生说。
那天夜里孩子写凡听录时,手很稳。那一页上写着:
“树娃往东长侧枝。半尺长。枝尖冒叶。根也往东伸。禾说树娃认路了。追着暖走。沉默道源说,树娃根扎得深,暖足,有余力往旁边长。往东长是追暖。可它长出了刻痕之外的枝。它开始长自己的路。禾让青用细麻绳松松拢枝。系个松结。斜着长,风来了弯一弯。直挺挺地伸,风来了咔嚓断了。”
顾长生在凡叩录里添:
“树娃东枝。追暖。出刻痕外。禾拢枝。松结。此界与对岸,同源殊途。一枝。一拢。极好。”
合上册子。窗外夜色沉下来,母树光裸的枝干在风里轻轻响。顾长生闭眼。树娃往东长侧枝。半尺长。枝尖冒了叶。根也往东伸。它追着暖走。暖从合须过来,它便往合须那头长。禾说树娃认路了。它开始长刻痕之外的枝。跟苗茎上那道弯一样。它开始长自己的路了。禾让青用细麻绳松松拢枝。系个松结。斜着长,风来了弯一弯。直挺挺地伸,风来了咔嚓断了。树娃有了自己的枝。自己的路。自己的长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