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是带着一袋谷种过来的，可到了母树下，她把谷种往地头一搁，没急着走。
孩子起先没在意。禾来得多，每回都是住一两日便回。可这回住到第三日，禾还没提走的事。第四日清早，禾蹲在地头看谷苗，看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顾长生面前，说了一句话。
“我想多住些日子。”
顾长生正坐在檐下喝茶。他把碗搁下，看她。禾站在他面前，不躲不闪，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上还沾着泥。
“住多久？”顾长生问。
“住到谷子收了。”禾说。“我想看谷子从头到尾怎么长。怎么抽穗，怎么灌浆，怎么黄，怎么收。我们那边谷子从来没长到收过。种下去，出苗了，长到半截便冻死了。或旱死了。或土太薄，根扎不下去，风一吹便倒了。一百多年，没人见过谷子抽穗。我想看一回。”
那天午后孩子把禾的话说给顾长生听。顾长生听了，说了一句：“她是种地的人。种地的人想看谷子收一回。这个要求不过分。”
“那便让她住。”孩子说。“住到秋收。秋收完了再回去。”
“住哪儿？”
“住我屋里。我搬去跟娇杏奶奶挤一挤。”孩子说。
那天傍晚孩子把西厢收拾了出来。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孩子把自己的东西搬去了娇杏屋里，把床铺重新铺了一遍，褥子拍松了，被子叠齐了，又在窗台上搁了一只粗瓷碗，碗里盛了清水。禾进去看了一圈，把包袱搁在桌上，坐下来试了试床。床板硬，她按了按，说：“硬的好。软了腰疼。”
第二天清早禾跟着孩子去地头。谷苗已抽到第五片真叶，最高的那几棵快到孩子膝盖了。禾蹲下来，把每一棵谷苗都看了一遍。看完了站起来，说：“比我们那边壮。茎粗。叶宽。叶色深。我们那边的谷苗，细得像草，风一吹便倒。这边的谷苗，站得稳。”
“土厚。”孩子说。“根扎得深。”
那天午后禾自己下厨做了一锅饼。她学了这些日子，手艺已不差。饼烙得匀，两面黄，掰开里头软。她端了一摞饼到母树下，给顾长生，给孩子，给娇杏，给守中。守中咬了一口，嚼了嚼，说：“比上回强。”
禾蹲在旁边看他们吃。看了一会儿，说：“我们那边烙饼，从来不够吃。一人半块。多了没有。这边烙一锅够好几个人吃。我头一回烙多了，剩了半锅。我站在灶前愣了半晌。剩了半锅。”
那天傍晚禾蹲在谷苗旁拔草。她拔得极慢，一根一根地拔，拔完了把草根上的土抖回去，草搁在筐里。筐满了便倒进沤肥的坑里。孩子蹲在旁边帮她拔，拔了两根，禾说：“你别拔。你手重。拔草得轻。重了带土。土带了苗根便松。松了苗便晃。”
孩子把手收回来，蹲在旁边看。禾拔草拔得像绣花。手指头捏住草根，轻轻一拧，再往上一提。草根离土时带不出一粒泥。孩子看了一会儿，说：“你拔得比我好。”
“拔了一辈子草。”禾说。“我们那边的草比苗还壮。草根扎得深，拔的时候得使巧劲。使蛮力拔断了，根还留在土里。过几日又冒出来。得拧。拧松了再提。提出来整根。断不了。”
那天夜里孩子写凡听录时，手很稳。那一页上写着：
“禾说要住到秋收。看谷子抽穗灌浆黄收。一百多年没人见过谷子收。她没见过。她想看一回。孩子让她住西厢。禾自己烙饼。烙多了，剩了半锅。她说她们那边烙饼从来不够吃。一人半块。这边烙一锅够好几个人吃。她拔草拔得像绣花。手指头拧松了再提。草根带不出一粒泥。”
顾长生在凡叩录里添：
“禾留。住到秋收。欲观谷成。此界与对岸，同源殊途。一留。一观。极好。”
合上册子。窗外夜色沉下来，母树光裸的枝干在风里轻轻响。顾长生闭眼。禾要住到秋收。她要看着谷子从头长到尾。抽穗，灌浆，黄，收。一百多年没人见过谷子收。她想看一回。孩子让她住西厢。她烙饼烙多了，剩了半锅。她说那边烙饼从来不够吃。一人半块。这边烙一锅够好几个人吃。她拔草拔得像绣花。一根一根拔。拔了一辈子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