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老头砍完树的第二日清早，那个年轻女人来找孩子。
她站在母树裸根旁，手里捏着一只空布袋。布袋是粗麻布的，洗得发白，底上补了两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她把布袋摊开，说：“我想带一袋土回去。”
孩子蹲在根旁，抬头看她。“带土？”
“对。带一袋。”年轻女人说。“昨晚我想了一夜。你们这边的土，攥一把能成团，松了手还散。我们那边的土，攥一把是团，松了手还是团。硬邦邦的。我想，带一袋这边的土回去，掺进我们那边的土里。掺匀了，看能不能把那边养软。”
孩子想了想。她站起来，往那畦空地走。年轻女人跟着。孩子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摊在手里看。土是黑的，松的，指缝里漏下去时沙沙响。她说：“这边的土肥。可它肥是因为这边有母树，有旧水，有虫翻。你带一袋回去，掺进那边的土里，能软一阵。可要它一直软，得那边也有虫翻，有旧叶烂进去，有根须扎进来。”
“我知道。”年轻女人说。“先软一阵。软了再说。软了总比硬着强。”
孩子点头。她回屋取了只旧斗来，蹲在地头，一斗一斗往布袋里装土。装满了，年轻女人把袋口扎紧，提了提，掂了掂分量。她说：“重。比我们那边的土重。”
“湿的。”孩子说。“湿土重。晒干了轻些。可晒干了肥也跑了。别晒。就这么背回去。到了那边先掺上，掺完了浇水。水渗进去，土便活了。”
那天午后年轻女人把布袋背在背上，跟瘦老头和芦一道往根须缝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回过头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顾长生。是一块旧布片，包着几粒谷子。
“上回芦给的。我留了几粒。”她说。“这个是挑出来的最饱的。你种。长出来的谷子再挑最饱的。再种。种几茬，谷子便饱了。”
顾长生接过来。谷粒在掌心滚了一圈，圆滚滚的，比芦上次给的又强了些。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禾。”年轻女人说。“芦给我起的。她说我管种地，便叫禾。”
那天傍晚禾背着土袋钻进根须缝。瘦老头和芦跟在后头。瘦老头背的是柴段和树墩。芦背的是饼子。禾背的是那袋土。三个人弯着腰往里走，身影一个接一个沉进地底，最后全隐了。
那天夜里孩子写凡听录时，手很稳。那一页上写着：
“禾带了一袋土回去。她说要掺进那边的土里。掺匀了看能不能养软。我说能软一阵。要一直软，得那边也有虫翻，有旧叶烂。她说先软一阵。软了总比硬着强。她给了我几粒谷子。最饱的。说种几茬，谷子便饱了。她叫禾。芦给她起的。”
顾长生在凡叩录里添：
“禾携土归。掺土。养软。赠谷。此界与对岸，同源殊途。一土。一禾。极好。”
合上册子。窗外夜色沉下来，母树光裸的枝干在风里轻轻响。顾长生闭眼。禾背着一袋土回去了。她说要掺进那边的土里。掺匀了看能不能养软。她说先软一阵，软了总比硬着强。她给了几粒谷子。最饱的。说种几茬谷子便饱了。她叫禾。芦给她起的名字。她说管种地，便叫禾。禾背着土袋子钻进根须缝。瘦老头背着柴段。芦背着饼子。三个人一个接一个沉进地底。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