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走后的头三日,孩子每天按根时多听一阵。
她把耳朵贴在根须中段,听底下有没有脚步声。听了三日,没有。合须里安安静静的,暖在走,根须在响,可没有人在走。第四日她照例按根,听了一会儿,忽然说:“他到了。”
顾长生蹲在旁边。“到石窝了?”
“到树根旁了。三十二个人围着他。他在说话。声音太远,听不清说什么。可他在说。三十二个人在听。”孩子把手掌从根皮上收回来。“他回去了。带着籽回去了。”
那天午后孩子去了那畦空地。她蹲在地头,把干叶拨开,抓了一把土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松开。土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回地面。她看着土漏完,说:“太爷爷,青借的那一半地,我想先替他把土翻一翻。”
顾长生站在她身后。“他不一定什么时候再来。”
“他会来。”孩子说。“他说了,地种上了再回来。他若先来,地是翻好的。他若晚来,地也是翻好的。翻好的地等得,不翻的地便荒了。”
顾长生没再说什么。他回屋取了把旧锄头来,搁在地头。孩子拿起锄头,试了试。锄头比她高出一截,举起来晃晃悠悠的。顾长生从她手里接过来,说:“我翻。你看着。”
他翻地翻得慢。一锄一锄,不深不浅,把底下的湿土翻上来,把面上的干土盖下去。孩子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说:“青那边的土薄。翻深了碰岩层。这边能翻深。深了根才扎得下去。”
“嗯。”顾长生应了一声。他翻完一垄,停下来喘了口气,说:“你回去拿只斗来。把翻出来的碎石捡一捡。青那边石头多。他过来看见咱们这边地里没石头,大概要羡慕。”
孩子跑回去拿了只旧斗来。她蹲在翻过的土垄边,把土里翻出来的碎石一块一块捡进斗里。碎石不多,都是些指甲盖大的碎岩屑,混在土里不细看根本瞧不见。她捡了半斗,说:“这些石头是母树根须带上来的。根扎得深,把底下的碎岩一块一块顶上来。”
“攒着。”顾长生说。“攒多了铺路。”
那天傍晚孩子蹲在地头,把手掌按在翻好的土上。土是松的,温的,底下有潮气往上返。她按了一会儿,忽然说:“太爷爷,地底下的暖在往这边偏。”
顾长生走过来,也把手按上去。他觉不出暖偏,可孩子说偏了,大约是真偏了。他问:“偏了多少?”
“不多。往年暖从碑底返上来,先到根须中段,再往两头分。今日暖到中段之后,往西边多走了一截。走到这块地底下,停住了。停了一会儿才往回走。”孩子把手收回来,拍了拍掌心的土。“青回去之后,合须那头理了理。暖走得更顺了。顺了便多走一截。多走的那一截,正好走到这块地底下。”
那天夜里孩子写凡听录时,手很稳。那一页上写着:
“青走后第四日。到了。三十二个人围着他。我替他把那一半地翻了。土是松的。翻出来的碎石攒了半斗。傍晚按土,觉着暖往西偏了一截。走到这块地底下停住。沉默道源说,青回去理了合须。暖走得更顺了。多走的那一截,正好走到地底下。”
顾长生在凡叩录里添:
“青归。孩子翻其地。碎石攒斗。暖西偏。至地底。此界与对岸,同源殊途。一翻。一偏。极好。”
合上册子。窗外夜色沉下来,母树光裸的枝干在风里轻轻响。顾长生闭眼。孩子替青翻了那一半地。翻出来的碎石攒了半斗。暖往西偏了一截。走到这块地底下。青回去了。可他的地在这边。孩子替他翻好了。等他回来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