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岸出了归叶之后的第三日，此界母树也出了一片新叶。
孩子是按根时觉出来的。那日清早她把手掌贴在根须中段，闭着眼，忽然把眼睛睁开，又闭上，把脸往根上贴得更近了些。顾长生蹲在旁边，看她手指在根皮上慢慢移动，像在摸一样极小的东西。
“母树出叶了。”她说。
“哪一枝？”
“最西边那枝。原先没叶。今日冒了一片。不大。青白色。跟对岸归叶一般大小。朝东。”
顾长生后颈那处跳了一下。对岸出了归叶，朝西。此界出了新叶，朝东。一片朝西，一片朝东。两片叶子隔着混沌正中对望。一片在对岸树冠最高处，一片在此界母树最西边的枝头。一东一西，一西一东，都在看对方。
“青说，他们那边的归叶今日又往西偏了半寸。偏完了又回来。回来又偏。他说，归叶在动。不是风吹的。是叶子自己在动。像在往西边探。”孩子说。
那天午后她下地。回来时她跟顾长生说，沉默道源说，此界母树那片新叶，是归叶对望出来的。对岸归叶朝西，此界新叶朝东。两片叶子隔着混沌对望。对望久了，此界母树最西边的枝头便往外拱。拱出一片新叶。叶面朝东。正对着归叶方向。
“两片叶子在说话。”顾长生说。
“对。青说，归叶往西偏的时候，他们那边树根底下那圈北须也跟着动。北须往西偏半寸。偏完了又回来。跟叶子一样。此界这边，母树新叶朝东，根须中段那三根往西的新须也往东偏半寸。偏完了又回来。两边的须都在对望。跟叶子一样。”
那天傍晚对岸传来消息。青说，他们那边今日出了一件事。三十二个人围在树根旁的时候，有人指着树冠最高处的归叶说了一句。他说，归叶朝西，西边有东西。青问他看见什么了。那人说，没看见。可他觉得归叶在对着一片看不见的东西摇。摇得极慢。摇完了又停。停完了又摇。像在认人。
“认人。”顾长生把茶碗搁下。
“对。青说，他爬到树上去看了。归叶朝西摇的时候，叶尖指着极远极远的地方。远得看不见。可叶子在摇。摇的方向极稳。一直对着西边。青说，那片叶子在认。认西边那棵树。”
那天夜里孩子写凡听录时，手很稳。那一页上写着：
“母树出叶。最西边枝头。青白色。朝东。对岸归叶朝西。两片叶子隔着混沌对望。归叶往西偏。母树新叶往东偏。两边的须也跟着偏。偏完了回来。回来又偏。青说，归叶在认西边那棵树。认此界母树。”
顾长生在凡叩录里添：
“母树出叶。朝东。对岸归叶朝西。两叶对望。须随叶偏。此界与对岸，同源殊途。一东。一西。极好。”
合上册子。窗外夜色沉下来，母树光裸的枝干在风里轻轻响。顾长生闭眼。对岸出了归叶，朝西。此界出了新叶，朝东。两片叶子隔着混沌正中对望。一片在对岸树冠最高处，一片在此界母树最西边枝头。都在看对方。归叶往西偏，母树新叶往东偏。偏完了回来，回来又偏。两边的须也跟着偏。对望久了，便认得了。认得了便不松。两片叶子，一东一西，一西一东。都在认对方。认完了，两棵树便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