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听了青那句话之后，坐在母树裸根旁想了整整一个上午。
顾长生没催她。他知道她在想一件事。青在石窝里说“那边的人，不知道认不认字”。孩子听见了。她想回他。可她在石窝口，进不去，也说不了话。暖能传声，可声到了石窝口便散了。她没法让青知道，此界认字。认了一百多年。
午后她下地。回来时她跟顾长生说，沉默道源说，回青的法子有一个。不是说话。是写字。此界的须缠在碑前，对岸的苗根也缠在碑前。两根须在碑底通着暖。孩子在根须上写一个字，字便顺着须里走的暖传过去。传到对岸苗根，传到石窝。石窝壁上会显出来。青便能看见。
“写什么？”顾长生问。
“写一个‘认’字。青问那边认不认字。我回他：认。一个字便够。”
那天傍晚她又下地。回来时她跟顾长生说，沉默道源说，写字的法子与叩根不同。叩根是往下送力，写字是往上送形。孩子得把手按在根须上，用指尖极轻极慢地画一个字的形状。画完了，形状便跟着暖走。走到碑底，两根须缠着的地方会把形状接住。接住了，再往对岸送。送到苗根，苗根把形状吸住。吸住了，再往石窝送。送到石窝壁上，形状便显出来。青看见石窝壁上多了一个字，便知道是那边回的。
“像写字。写在暖里。”顾长生说。
“对。写在暖里。暖是纸，须是笔。我画一个字，字便走。”
那天夜里孩子没写凡听录。她坐在母树裸根旁，把手掌按在根须中段，闭着眼。顾长生坐在旁边，看她指尖极轻极慢地在根皮上移动。画得很慢。一撇，一捺，一横，一竖。画了极久。画完，她把手指收回来，闭着眼又听了许久。
“传过去了。”她说。
第二天清早，对岸传来消息。青说，昨夜石窝壁上显了一个字。极浅。像是从石壁里面往外渗的。他起先以为是水汽凝的痕。可细看时，那痕是个字。他不认得。他照着画了下来，拿给石窝里的人看。没人认得。可他们都说，那字是从石壁里面渗出来的。不是人写的。是暖送来的。
“青不认得‘认’字。”顾长生说。
“对。他们那边刚认字。认的是归、等、藏这些。认字没教过。可他画下来了。他画下来之后，把树皮摊开，一个一个对。对不上。可他没扔。他把那个字画在自己手心里。画了十几遍。他说，他要把它记住。等以后认的字多了，再看这是什么。”
那天午后孩子下地。回来时她跟顾长生说，沉默道源说，青把那个字画在手心里之后，石窝壁上的字痕没有消失。它留在石壁上。极浅，可它在了。青说，他每天起来第一件事，是去石壁前看一眼那个字。看一眼，画一遍。画到手心里。画到记住了。他说，等他把那个字认出来，他便知道那边回的是什么了。
那天傍晚孩子写凡听录时，手很稳。那一页上写着：
“我写了一个认字。写在暖里。顺着根须往西传。传到碑底，两根须接住。传到对岸苗根。传到石窝壁。石壁显字。青不认得。可他画下来了。画在手心里。画了十几遍。他说要记住。等认的字多了，再看这是什么。石壁上的字没消失。留在那里。青每天起来看一眼。看一眼画一遍。画到记住。”
顾长生在凡叩录里添：
“孩子写认字。顺暖西传。对岸石壁显字。青不认。画手心。日画一遍。此界与对岸，同源殊途。一写。一记。极好。”
合上册子。窗外夜色沉下来，母树光裸的枝干在风里轻轻响。顾长生闭眼。孩子在暖里写了一个认字。顺着根须往西传。传到对岸石窝壁。青看见了。他不认得。可他画下来了。画在手心里。画了十几遍。他说，等认的字多了，再看这是什么。石壁上的字没消失。留在那里。青每天起来看一眼。看一眼画一遍。画到记住。孩子回了青。青还不知道回的是什么。可他记住了。记住了，早晚会认出来。认出来了，便知道那边有人。有人认字。认了一百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