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静王府的请帖是第三天一早送到的。不是手书,是一封朱漆描金的正式拜帖,帖上钤着北静王的私印。送帖的王府长随在门房等了片刻,等顾长生把回帖写好才走。回帖只有一行字:承蒙王爷盛情,下官准时赴约。
贾政在穿堂截住他,把一只巴掌大的锦盒塞进他手里。锦盒里是一枚鸡血石的闲章,印面刻着“待诏”二字。
“北静王是四王里唯一一个礼贤下士却从不在朝堂上拉帮结派的人。他府里的幕僚大多是布衣出身,没有功名,只有一技之长。你今天去赴宴,身份是翰林院待诏,但在他眼里你要有更多的东西给他看。这枚闲章是我当年在工部观政时用的,他认得。”
顾长生接过锦盒放进了袖中。
北静王府坐落在皇城西北角,离什刹海不远。王府正门是三间朱红大门,门前蹲着两只汉白玉石狮,狮子脖子上没系红绸,看起来清冷而沉静。门子验过拜帖之后引他从正门进去,穿过影壁,穿过天井,穿过一道又一道垂花门,最后在一座水榭前面停了下来。水榭建在一片小湖中央,四面环水,只靠一座折桥与岸相连。湖面上漂着几片残荷叶子,荷叶边缘卷着,叶心积了一汪前夜的雨水。
北静王水溶正坐在水榭里的紫檀棋枰前面一个人下棋。他穿了一身月白府绸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石青色汗巾,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青布带束在脑后。他的脸很年轻,比贾宝玉大不了几岁,但他的眼睛很沉——不是老气,是那种常年沉在书卷和棋局里的人特有的静。
“贾待诏来了。请坐。”水溶没有抬头,手指拈着一枚白子在棋枰上方悬着。他盯着棋枰看了片刻,把白子落在右上角,然后抬起头朝顾长生笑了一下,“本王有个习惯,遇事不决的时候自己跟自己下棋。今天自己跟自己下了半个时辰,左上角一片黑子被白子困死了,怎么也解不开。贾待诏既然来了,不如帮本王看看这局棋。”
顾长生在棋枰对面坐下,低头看了一会儿棋局。黑子被白子围在左上角,眼位已被挤到只剩两口气。他拈起一枚黑子放在棋枰正中央的天元上,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膝头。
“天元。不动左上角,先在中腹落一子。白子围得越紧,黑子越不必急着在角上争那两口气——白子把全部兵力压在左上角,中腹是空的。”
水溶低头看着棋枰正中央那枚黑子,看了很久。他嘴角那丝笑意还在,但眼睛里的神色变了——不再是沉在棋局里的静,是被人从棋局里拉出来之后那种极短暂的恍惚。
“天元。左上角的死活棋你不救,反而在中腹开了一个新局。这局棋本王自己下了半个时辰,每一步都在想怎么救左上角。你把黑子落在天元上——左上角那两口气再憋几手就该提了,你不在乎。”他把白子从棋枰上收回来放在棋盒里,重新抬起头看着顾长生,“贾待诏,忠顺亲王找了大半生龙脉,死前铜锈从掌心烂到肩井。他父亲老亲王把残卷最后三页烧了又刻在棺材板上。他祖父咬碎禁语中间那三字咽进喉咙。三代人传同一句话,传到他这里只差一口气就能念全——然后你夫人替他念了。现在龙脉苏醒,太和殿地基之下那颗心跳得比浑天仪更稳。本王今天请你来只想问一件事。”
“王爷请问。”
“龙脉苏醒之后这朝堂上下一盘棋,贾待诏打算怎么下。”水溶把棋枰上的黑白子一颗一颗收进棋盒,动作很慢,每颗棋子落在棋盒里都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磕响,“忠顺亲王在时六部里有他半壁门生。现在他死了,那些门生群龙无首,这几日四处找码头靠岸。司礼监夏秉笔把吏部考功司陈保留在秘档室里的火漆押条全数移交给保和殿偏殿,内阁几位军机大臣都在看钦天监的地动报告——浑天仪复正那天韩监正在奏本上写龙脉归位四字,圣上御批知道了。本王在朝这些年,从未见圣上对钦天监的奏本批得如此平淡。贾待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圣上在等。等朝堂各派重新站队,等司礼监亮底牌,等内阁有人先开口提龙脉的事。圣上批知道了三个字,不是不关心,是暂不表态,让底下的人先争。争到最后谁赢谁输,圣上再出来定调。”
“争到最后谁能赢。”
“不争的人赢。”顾长生把棋枰上最后一枚白子从左上角收进棋盒,“左上角黑子被白子困死,是因为黑子一直在按白子的节奏争那两口气。白子步步紧逼,黑子步步退让,退到最后只剩两口气,再退就死了。但如果黑子不争左上角——把左上角留给白子,自己到中腹重新开一局,白子在左上角的全部兵力便被晾在一边。一个被晾在局外的棋手,比被困在局里的对手更危险,因为他手里还握着一片空棋盘。”
水溶听完这番话,把棋盒盖好,推到棋枰旁边。他站起来走到水榭窗口,背对着顾长生,望着湖面上那片残荷。残荷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叶心积的雨水晃出来落在水面上,溅开一圈一圈极细的涟漪。
“本王在朝中从不拉帮结派。王府里养了几十个幕僚,全是布衣出身。我给他们看的是棋谱、画论、水利图,从没给过他们朝堂上的半分实权。忠顺亲王在世时说我这是在韬光养晦。其实不是,我只是不想把手伸进那盘脏棋里。吏部考功司陈保调阅策论,户部方主事压薛家皇商年审,工部周主事调保和殿地基勘验录——这些事没有司礼监的首肯绝做不到。夏秉笔在宫里牢牢握着批红大权,他肯把司礼监档案库深处的火漆押条正本主动交出来,这件事本身便足以让内阁多数人在龙脉重开后对他重新掂量分量。你自己不入局,却让夏秉笔心甘情愿替你在宫里坐镇档案库——你在天元落了不止一子,你在棋盘外也落了一子。你是翰林待诏,也是龙脉解封人,这两个身份加在一起已不止够你站着说话。今天你来王府,坐下先在天元落一子,然后告诉我左上角的死棋不用救,左上角的敌人不用打。你自己就不是来争局的人——你是来开新局的人。”
水溶转过身,看着顾长生。他脸上的笑意已经褪尽了,只剩下那层极淡的、沉在眼底深处的郑重。
“贾待诏,你方才说不争的人赢。朝堂上能做到不争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手里什么都没有的人,一种是手里什么都有的人。你是后者。你手里有龙脉,有保和殿符形镇物归位后留给你的司礼监押条,有荣国府四世封存的铜板——还有你那位替龙形镇物念完咒文的夫人。从今日起,本王不把你当翰林待诏看,本王把你当棋手看。这局棋,本王陪你下。”
水溶重新坐回棋枰前面,从棋盒里拈起一枚白子放在棋枰上,落子很轻,像用指尖在棋枰上轻轻叩了一下门。
“今日这局棋只下到这里。待诏请回,改日本王再请你手谈。”
顾长生从北静王府出来时什刹海边的垂柳正在风里轻轻摆荡。他把贾政给的那枚鸡血石闲章从袖中取出放在掌心里,印面上“待诏”二字在傍晚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朱砂红。他转身看向皇城方向,太和殿的飞檐在暮色里像一片沉沉的暗金色剪影。水溶说“改日再请你手谈”——但两个人都知道,下一局不会是手谈。下一局是朝堂上重新洗牌之后四王八公六部九卿全挤在同一张棋枰边上抢天元位,而那个位子他已经先落了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