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手头上有多少资金？”返程路上，陈平安问郑刚。他思考了很久，这件事，要早做准备。
“你要多少。我卡里还有十几万，够不？”郑刚显然没有明白陈平安的意思。
陈平安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他早已养成了习惯，考虑事情的时候不自觉地就想抽烟。
“我指的是，你的公司、家里，能供你支配的资金总额。”
“这是......要干大事了？”郑刚终于醒悟。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下，“一千多个吧，其中有三百多这个月底能到账。”
“没到账的不能作数。按700算。我爷爷那里还有些古董，估摸着能值点钱，过几天我去顺出来你去帮着卖掉。”
“再找张叔叔，让他帮你介绍个银行，贷点款。”
“卧槽。我们这是要干嘛？”郑刚一听一千万都不够，还得贷款，吓的方向盘差点没把住。
陈平安伸出三个指头，“这个数，应该够了。”
然后他把高工告诉他鬼见愁下面有矿的事情给郑刚说了一遍。
郑刚一听，顿时来了兴致，“操。干了！我明天去找我老爷子，他手里应该还有好几百。再把他那的几个房本要过来去抵押。”
听到这天大的好事，郑刚略显疯狂，眼睛里泛着贪婪的光芒。
陈平安看他这副样子，心里略微不喜，想着要好好敲打他几句。
“你别高兴的太早。第一，这个事还没有完全落实，有很多手续要办，能不能顺利办下来，还不一定。”
“第二，这是石寨村的财富，我们去做，石寨村村民，要占干股！”
“第三，这是最重要的。金钱只是一种工具和手段，别让几张破纸片，遮住了你的眼睛。”
回到龙岩乡已经是下午。
陈平安刚进乡政府大门,就看见秦香急匆匆地迎上来。
“你可算回来了。”她压低声音,“周乡长找你,有急事。”
“什么事?”
“不知道,他让你回来马上去找他。”
陈平安心里一紧,快步往周和平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周和平的声音。
“进来。”
陈平安推门而入,发现办公室里还有另外两个人。
一个是县纪委副书记李卫国,另一个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二人见有人进来，起身跟周和平握手，说了几句客套话后，便径直离开。
“廖培义被双规了。”周和平关上门，压低了声音。
“这么快？”陈平安显的有点吃惊，这速度，有点超出他的预料了。
“市纪委那边，这两年有很多关于廖培义的举报材料。”周和平沉了沉声，“前天晚上，纪委工作组在乡招待所的房间门口，有人放了些材料在那。内容很炸裂。”
“哦？”陈平安抬头看着周和平，天知道那是谁的人。这个看似耿直忠厚的乡长，并不是表面看到的这么简单。
“今天上午，廖培义在王县长办公室汇报工作，市纪委的人直接从办公室里把人带走的。据说王县长很生气。脸色也......非常不好。”周和平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把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挪开了，又像是积压已久的乌云里，终于射出一道阳光。
接下来的半个月，怀安县官场发生剧烈的震荡。好几个与廖培义平时交好的官员被陆续带走，龙岩乡有两个副镇长，一个副书记，还有几个村书记村长。最后，市纪委一位副书记亲自带队，从县长王国涛的办公室里直接带走了他。而让陈平安感到意外的是，作为王国涛的老乡，同为新安县人的王学斌，却在本次事件中没有受到任何波及。
又过了一个月，市委组织部部长到怀安县，宣布了张卫东升任怀安常务副县长的任命，县常委班子里，排名第四。而县长，则由市里空降，原市城市管理局局长杨远华调任。怀安县的官场震荡在深秋的萧瑟中逐渐平息，新的权力格局已然成型。而作为这场震荡的始作俑者，却无暇顾及这些。
陈平安站在鬼见愁的山前，看着眼前这条笔直如利剑般的村道。它劈开了大山的阻隔，将闭塞的石崖村与外面的世界缝合在一起。
石崖村的道路工程已接近尾声，大部分工程车辆都已撤场。新修的路面上铺着一层黑色土工布。在乡道转向村道的接口处，铺着长长的红毯，场面布置的十分隆重，道路两旁摆放着鞭炮和花篮，密密麻麻地从路口一直延伸到新修的道路深处。郑刚的布置，十分隆重。
远处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山谷里显的格外清晰。
一辆墨绿色的长丰猎豹缓缓驶入视野，保险杠上还沾着未干的黄泥。后面跟着两辆黑色轿车，车身随着路面的起伏微微晃动。
“来了。”陈平安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招呼着秦香向会场走去。红毯尽头，石崖村村民和部分施工人员聚集在一旁，等待乡领导的剪彩。
让陈平安意外的是，周和平的猎豹车后面，竟然跟着一辆稍显高档的大众轿车。待张卫东从车里走下来，向他招手示意他过去时，他这才顿悟。
这是给他站台来了。
陈平安心里泛起一阵感激。
随着周和平一句“顺利通车”，会场鞭炮齐鸣，硝烟瞬间腾起，辛辣的火药味混合着沥青的焦油味，呛得人睁不开眼。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血雨，又像是拉开石寨村改变历史面貌的序曲。
陈平安站在会场边缘，精神一阵恍惚。
毕业到现在，半年了。
这半年里，他把汗水，洒在了石寨村的每一个角落。
几乎耗尽心神，与形形色色的官员们虚与委蛇，只为拿到那几个关键批复的盖章。
看着人群簇拥的张卫东和紧跟身后的周和平，一个沉稳如山，意气风发；一个情绪激动，前恭后倨。
陈平安不禁在心里思索，这就是权力的现实投影吗？这是官场的真实生态。
在这条刚刚通车的黑色大道上，在漫天飘落的红色纸雨中，他们的身影显得如此高大，却又如此真实。
陈平安轻轻掸去落在身上的红色的纸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