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崇真僵硬地转过头,看见一张瘦削的老脸,嘴巴微凸,颇有几分猴相。
这张脸……
过去几十年,在昆仑山中,他似乎不止一次见过这个醉醺醺的老头。
衣衫污旧,终日抱着酒壶,见了人便讨要酒钱。
此刻再看,顾崇真脑海中却像是被揭去了一层薄纱。
那些模糊的印象逐渐清晰,眼前这张苍老面孔,也与记忆中的一个人重合。
“师……师叔?!”
顾崇真震惊得不能自已,嘴唇颤动,连肩头那只手都忘了挣脱。
“怎么会!”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
师叔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变成一个只有第二境的老头,在昆仑山待了几十年?
那根浑元棍分明是从无边海打捞上来的,他还亲眼看过那片大战留下的废墟!
顾崇真转过目光,看向齐守真,又看向持斧而立的白发祖师。
两人脸上都没有他预想中的惊愕。
他们早就知道!
“你们独独瞒着我?”
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怨愤。
齐守真看着他,神情冷淡。
“师兄,为什么瞒着你,你心里没点数吗?”
顾崇真张了张嘴,还想再说,孙老头却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这一下,他周身力量便尽数沉寂,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师叔,你为什么……”
孙老头低头看着他,咧嘴笑了起来。
“怎么,嫌你师叔境界太低?大不了,我突破就是!”
说罢,他气息不再隐藏,显露而出。
那股原本只有第二境的气息,在众人注视之下开始变化。
干瘦的身躯中,气血奔涌之声越来越响,连瑶池上方两座大阵的轰鸣,都没能将其盖住。
啪!
一声脆响,血雾从他周身迸出。
孙老头本就消瘦的身体,再次干瘪下去,皮肉紧贴着骨骼,气息也随之一落。
第一境!
说是突破,他却从第二境退回了第一境。
逸散的血雾却没有消失,而是紧紧附着在他身上,随着气血凝结,化作一层坚硬的石壳。
从双腿到腰腹,再到肩颈,那张带着笑意的老脸,也被石色覆盖。
不过转眼,原地便只剩下一尊石像。
瑶池内外,无人发笑。
因为,众人脚下的地面正在震颤,玉案上的杯盏接连倾倒,酒水沿着桌沿流下。
震动越发剧烈,向麒麟崖之外扩散,远处群峰也随之摇晃起来。
这里可是昆仑!
山川地脉皆有镇压,便是地龙翻身,也不敢在此造次,怎么会无缘无故发生地震?
一道道目光落在石像上。
震动的源头,就在那里!
咔嚓。
石像胸前裂开一道细痕。
一缕光芒从中透出,紧接着,裂痕沿着胸膛蔓延,遍布四肢,最后直达头顶。
那具干瘦身躯之中,传出一声沉重的心跳。
昆仑群峰随之一震。
轰!
石像猛然炸开!
碎石迸飞,一道身影破开石壳,冲天而起,浩荡气血直贯苍穹,将麒麟崖上空的云霞尽数冲散。
原本被两座大阵压住的天地灵气,在这一刻沸腾起来,向着那道身影奔涌而去。
那股气息也在攀升。
第一境、第二境、第三境……
一道道境界关隘被接连跨过,没有片刻停顿。
转眼之间,连席间祖师都已无法再判断其深浅,只觉对方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周围天地。
“圣境!”
一名祖师豁然起身,声音都变了。
“这是圣境!”
席间的浑元棍随之长鸣,表面最后一层锈迹轰然崩散,显露出通体金光。
棍身迎风而长,立在瑶池之中,向上直抵云天,顶端宽阔如同一座平台。
孙老头落在上面,衣袍猎猎,俯瞰着下方众人。
不,此时再叫孙老头,已经不合适了。
孙大圣!
他站在自己的浑元棍上,笑看着云中祖师。
一道镜光从昆仑深处照来,落在他的身上。
昆仑镜!
镜光映照之下,孙大圣身后浮现出一幕幕过去的景象。
年轻时的他,修行天赋便胜过身为宫主的师兄,一路破境,早早便走到至尊境的顶点。
然而,到了那里,前方已经没有路了。
那几乎就是元修的终点。
继续打熬筋骨、壮大气血,已经无法让他跨出最后一步。
想要成圣,便必须另寻他路。
灵修与元修兼修,也只是其中一种尝试。
镜光流转,人们看见他走访各大道统驻地,与一位位祖师坐而论道,彼此印证修行所得。
《不灭天功》《驻世经》《如来经》……
各家精要,被他一一参悟。
他尝试过不同的修行方式,也曾在有所领悟时闭关多年,可每次出关,依旧停在原处,始终无法跨过那道关隘。
直至后来,他选择逆修大道。
镜中景象一变,浩瀚无边的海面上,群岛崩塌,滔天巨浪吞没山峰,一道身影在毁灭的余波中沉入海底。
浑元棍也从他手中脱落,坠向深处。
顾崇真怔怔看着。
那正是他找到浑元棍的地方!
可那一战,并非假死脱身。
孙大圣舍去苦修而来的境界,任由一身力量溃散,要在生死之间,寻出另一条路。
向死而生!
等他从无边海中走出时,只剩下第四境修为。
从那之后,他仍在修炼,境界却不升反降,由第四境退到第三境,又从第三境退到第二境。
他的身影也出现在昆仑山中。
身披金甲,搬山运石,与其他力士一同劳作。
后来金甲被收走,修为日渐衰退,便成了那个终日买醉的孙老汉。
往来的昆仑弟子从他身旁经过,有人嫌弃,有人驱赶,也有人被缠得不耐烦,将他打倒在地。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蜷缩着身子护住头脸的醉老头,曾是一位走到至尊境顶点的元修。
更没有人知道,他并未荒废修行。
旁人眼中的一日不如一日,正是他一步步走向最后关头。
直到今日,在诸界宾客面前,他退去最后一重修为,将残存气血尽数封入石身。
昔日所有,都归于这一具石胎。
而后,石破天惊。
他从中走出,涅盘归来,跃升圣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