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坡后面的动静很快平息。
马三伏在草丛里,单手按着泥地。
那几个黄羊皮袄探子撤得很干脆。
马三没有带人去追。
他翻身上马,兜了个圈子折返回队伍。
张河勒停战马,抬手止住后方行进的队伍。
马三快步走到马前。
“大帅,前头坡上趴着几个暗哨,穿着黄羊皮袄。”
“那几人带着短弓,马掌钉着带倒刺的铁片。”
张河转头看向韩铁山。
“赵德昭的斥候穿这身行头?”
韩铁山策马走近两步,摇了摇头。
“沧州老卒多穿青布夹袄,外罩老牛皮甲。”
“皮袄这打扮,沧州军中只有北面边境的猎户营才偶尔用。”
胡万山提了提手里的铁枪。
“大帅,要不要派骑兵去包抄?”
张河扬起马鞭,指了指官道左侧岔开的小路。
“不追。”
“主官道是赵德昭盯着的地方,咱们转走南方商道。”
队伍迅速变动前锋。
两百多名黑甲骑兵没有在原地停留,直接切入商贾踩出来的泥路。
初冬的冷风顺着土路灌进衣领。
商道两侧的灌木干瘪枯黄。
韩铁山从马鞍旁摸出一张皮纸舆图,凑到张河马侧。
“大帅,再往前走三十里就是白河。”
“顺着白河往下,有三处渡口能过马。”
“榆树湾、老鹰嘴,还有下拐子。”
“末将推测,沧州这路兵马必然在渡口卡脖子。”
张河侧过身子,指尖划过舆图上的河道线。
“马三,带三个老手,去把这三处渡口摸清楚。”
“带齐角弓,莫要惊动旁人。”
马三拱了拱手。
“大帅放心,天黑前把底细探回来。”
四匹快马脱离队伍,踏着荒草疾驰向南。
大队人马放缓了步速,沿着商路边缘慢行。
半个时辰后,路上遇上了一支定州出来的运盐商队。
二十多辆平板大车上装满了麻袋,几十名脚夫喘着粗气推车。
沈记商号的黑底红字旗在车头晃动。
领头的掌柜见到大队甲士,吓得差点滚下驴背。
张河策马走上前,亮出了腰间的府衙木牌。
掌柜看清木牌,这才抹着额头站直。
“小人眼拙,不知是军爷走这条道。”
张河神色平静。
“你们照常往前走。”
“前头要是遇到官兵问话,就说后头大队步卒还在定州城外拔营。”
掌柜连连弯腰。
“小人省得,绝不多嘴。”
商队吱呀吱呀地继续往前赶路。
两炷香后,马三骑着汗马返了回来。
他翻身下马,取下水囊灌了一口凉水。
“大帅,全叫韩将军料中了。”
“榆树湾和老鹰嘴两处渡口,全叫人抢先占了。”
“水面上用青杠木连了浮桥,上面铺着新茅草,连桥桩子都打得极深。”
“岸边林子里扎着几十顶牛皮帐篷。”
胡万山靠上前来。
“下拐子渡口呢?”
马三抹了把下巴上的水珠。
“下拐子那边全是乱石烂泥,河面宽,水流急,没有浮桥,也没见到兵卒扎营。”
韩铁山抓着缰绳,语气低沉。
“老鹰嘴地势平缓,他们架桥是想引咱们往那边走。”
“桥面上肯定备着火油柴草。”
“只要咱们骑兵一上桥,两头一堵,全得交代在河中间。”
胡万山冷笑一声。
“他们想得倒美。”
“末将带五十骑冲过去,把他们的浮桥先给剁碎了!”
张河抬手止住胡万山的话头。
“拆了桥,赵德昭就知道咱们识破了圈套。”
“不仅不能拆,还要给他们唱一出戏。”
张河转头吩咐马三。
“让沈记的商队从老鹰嘴渡口大摇大摆过河。”
“脚夫过桥的时候,让他们喊得大声些,就说定州官库的粮食正往南运。”
马三立刻领会。
“末将这就去交代掌柜,让商队把声势造大。”
商队的木轮声和吆喝声很快传向老鹰嘴方向。
河对岸的隐蔽暗哨探出头来,盯着长长的商队车马。
暗哨只见商队不见甲兵,只当定州主力还在后方筹措粮草,急忙回营报信。
张河则领着两百铁骑,悄无声息地绕向了下游的下拐子浅滩。
浅滩两侧全是光秃秃的鹅卵石。
河水拍打着石块,发出哗哗的撞击声。
水色泛黄,底下布满了暗坑。
张河勒马在岸边停下,抬手示意。
“骑兵解开马尾绑带,两人一组,拉开间距。”
“马蹄踩稳了再往前挪。”
战马踏入冰凉的河水。
刺骨的寒意顺着马腿往上窜。
兵卒们咬紧牙关,牵着缰绳慢慢涉水。
队伍行到河心深水区时,一名新编入队的降兵脚下踩空。
那名年轻兵卒身子一歪,整个人扑进了急流里。
马匹受了惊,在水里扑腾打转,撞向了旁边的骑手。
“救我!”
年轻兵卒呛了两口浊气,在水里拼命扑腾。
周围两名老兵急忙伸手去捞。
整个涉水横队顿时出现了一阵混乱,几匹战马挤在一处。
胡万山大步踩着乱石冲进水里。
他伸手拽住那落水兵卒的后颈皮甲,一把将人从水浪里拎了出来。
落水兵卒浑身湿透,瘫在碎石滩上瑟瑟发抖。
他脸色发白,抱着脑袋不敢抬头,嘴唇颤抖着请罪。
“小人该死……小人踩着暗坑了……求统领饶命……”
按照降卒营旧日的规矩,渡河乱阵者,当场就要挨军棍甚至斩首。
胡万山抹掉溅在脸上的水滴。
他没有抽鞭子,也没有叫骂。
胡万山弯腰拽起那名兵卒,拍了拍对方身上的泥水。
“叫什么叫,死不了。”
“把湿衣服脱了拧干,套上干布袄。”
胡万山转头看向后方停滞的队伍,大声下令。
“全队停下,就地重新检查行装和马鞍!”
“绳索松了的立刻重新扎紧,别把干粮弄湿了!”
几名有些慌乱的降兵见状,原本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众人手脚麻利地加固辎重,队伍很快恢复了整齐。
两百多名骑兵安全穿过了下拐子浅滩。
马匹爬上南岸的土坡,甩掉身上的水渍。
韩铁山在后方收拢兵马。
他蹲在岸边一处倒伏的枯树桩旁,仔细看着泥地上的痕迹。
那是一截断裂的马缰绳,旁边还残留着几枚烧黑的木炭。
木炭在树桩侧面画了一个古怪的折线符号。
韩铁山伸出手指抹下一点炭灰,放在鼻尖前闻了闻。
张河骑马走上土坡,见韩铁山蹲在原地,开口询问。
“发现了什么?”
韩铁山站起身,神色凝重。
“大帅,这记号不对劲。”
张河翻身下马,走到树桩前。
“哪里不对?”
韩铁山指向树桩上的折线。
“沧州赵德昭的兵马,行军联络习惯用双雁标记,或者画并排的三横杠。”
“这是沧州大营用了二十年的规矩。”
“但这处折线画成了蛇形,中间还加了一个圈。”
张河看着那道炭痕。
“这代表什么?”
韩铁山摇了摇头。
“这不是沧州卫所的标记。”
“末将早年跟随老帅去北境巡边,在边军斥候的册子里见过这种画法。”
“这是青州或者北边关外胡马暗桩用的联络号。”
胡万山在旁边听得皱起眉头。
“青州的人马怎么会跑到金陵北边来?”
“难不成赵德昭还借了外人的兵?”
韩铁山握了握佩刀的柄头。
“赵德昭私挪军粮,手底下其实没那么多余钱养客军。”
“末将推测,第三路直奔金陵官仓的人马,根本不是赵德昭的亲随。”
“很可能是另一股势力借着赵德昭的幌子在浑水摸鱼。”
张河站在风中,目光停留在泥地上的马蹄印上。
马蹄印深陷泥土,蹄铁比中原战马的规格整整宽出一指。
胡万山有些焦急。
“大帅,要是还有别家插手,金陵官仓更危险了。”
“咱们得加快脚程,今夜连夜赶路!”
张河抬起手,示意胡万山退后。
他的话语依旧平静。
“韩将军,单凭一道炭痕和半根缰绳,下结论还太早。”
韩铁山低头抱拳。
“末将明白,军无确据不可轻断。”
张河拍了拍马鞍上的皮袋。
“你继续留心沿途的行军遗存。”
“在没有拿到确切的腰牌或者俘虏前,切莫自乱阵脚。”
韩铁山应了一声,转身上马。
暮色渐渐笼罩了原野。
初冬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枯草沙沙作响。
队伍没有在官道露宿,而是折进了一处废弃的官办驿站。
驿站的土墙坍塌了大半,屋顶漏着冷风。
兵卒们没有点燃明火,只是借着断墙的遮挡挡风。
战马被集中拴在后院的枯井旁,口中塞了短木条,防止发出嘶鸣。
胡万山安排了四组明暗哨,轮流在残墙上方警戒。
几名老兵打开随身的干粮袋,取出干硬的杂粮面饼。
张河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手中掰着半块面饼。
他闭上双眼,意识在脑海中快速调出系统的提示面板。
棉布工坊的进度条因为定州民夫的加入,正在缓慢上升。
但由于人口基数和纺织工具的缺口,科技树依然锁定在最后一格。
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夜枭的短啼。
那是暗哨发出的示警信号。
守在破门边的胡万山按住了刀柄。
杂乱的脚步声停在破墙外头。
“宋统领手下,回字木牌!”
门外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暗语。
胡万山移开半截挡门的烂木梁。
一名浑身泥污的汉子踉跄着滚进门槛,胸口剧烈起伏。
汉子后背上插着半截断箭,身上的棉袄全被汗水浸透。
那是宋平留在定州通联金陵的精锐信使。
张河站起身,快步走上前。
“出什么事了?”
信使从怀里掏出一截用油脂包裹的麻布,双手呈上。
他的嘴唇干裂泛白。
“大帅……金陵北仓……起火了!”
胡万山跨步上前。
“北仓驻军呢?火势多大?”
信使喘了口气,靠在残墙上。
“火刚烧起来就被巡夜的民夫扑灭了,只烧了半座空木棚。”
“可怪就怪在起火之后!”
张河展开麻布,上面只有几行歪扭的字迹。
“细说。”
信使抬起头,抹掉眼皮上的血水。
“火起的时候,粮仓外头连半个敌军骑兵的影子都没见着。”
“北仓守备带兵在周边搜了三圈,荒地里连个马蹄印都没有。”
“巡夜的民夫以为是天燥走水。”
“但仓后靠河的村子里,有老渔户半夜起夜,看见了怪事。”
信使指着字条末尾的一道墨痕。
“村里的老渔户瞧见,有五六个不长头发、裹着厚毡条的汉子。”
“那些汉子没走陆路,也没带火把。”
“他们撬开了北仓废弃了三十年的地下大排水道,直接钻了进去!”
残破的驿站大堂里,夜风吹动断壁上的枯藤。
胡万山手里的长刀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韩铁山站在阴影里,手指无声地掐进了掌心。
那不是中原军队惯用的战术。
张河合上麻布,抬头看向南方漆黑的天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