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带走草图,将镇中斥候分作四路。
周烈又添了两队骑兵,专等外围报信。
他不急着抓昨夜放火的人。
先找出接应兵马,才能判断南边还能不能走。
可接下来的两日,送回来的消息越来越乱。
镇北发现定州骑兵,镇东也有人射箭拦车。
连绕去西边送信的军卒,都被赶了回来。
最先追出去的四十骑,在村外看见了马三。
对面只有六骑。
领队没敢直接冲,先分出十人绕路截住出口。
等两边合拢,那六骑却从废窑后的坡道撤走了。
追兵赶到坡顶,只见两条岔路。
留下的蹄印,被过路羊群踩乱。
领队查到入夜,带回一句话。
“有村民替他们带路。”
周烈将军报退给他。
“带路的人呢?”
“没抓到。”
第二次,马三盯上了外侧两辆补给车。
他没碰押车步卒,只在远处射倒拉车的骡子,逼车队停下。
援骑赶来,马三已经退进田间小路。
这回敌军不分兵,沿蹄印一路追。
赶到河沟,才发现前头有座窄桥。
桥板已被抽走。
从旁边浅滩涉过去,还得绕过一片泥地。
领队下马试了试,靴子陷了半截。
“回去!”
第三次,周烈换了办法。
送信的人先走,骑兵隔着半里跟进。
只要马三上前拦截,后队便能咬住。
可信使刚越过土岗,几支箭便落在路旁。
人被逼退,埋伏的骑兵赶紧越岗。
岗后已经没人。
那里能看清道路,也能看见后方扬起的尘土。
马三连信使的包袱都没要。
周烈听完回报,把三份草图摆在一起。
“前后见过多少骑?”
“各处加起来,约有七八十。”
“同一匹马,算了几回?”
军官答不上来。
周烈指着三处时辰。
“先在北边露面,再绕去东边,来得及。”
“他们未必有那么多人。”
亲兵连忙接话。
“那便让大队压过去!”
“压哪儿?”
周烈让他把位置标出来。
亲兵提着笔,迟迟没落。
人数有限,查探的范围却比旧报宽了一倍。
他们能找到刚出镇的粮车,还能提前辨出藏在后头的追兵。
不是多几匹马就能办到的。
周烈重新翻出征粮册。
附近村落的道路、住户,他才问清一半。
定州兵却连哪块桥板能拆,都不必停下来找。
镇外,马三把最后一队人收回歇马。
一名骑兵想再往北探探。
“他们快换送粮的路了。”
“不去。”
马三检查完马蹄,将缰绳递给他。
“人没吃饭,马也没歇够。”
“再追咱们一回,可未必甩得掉。”
三十骑分着用,已经到了极限。
能让周烈多扣一天粮车,就算没白跑。
他将回报交给传令兵,另叮嘱一句。
“告诉陛下,敌军开始换路,不能照旧拦了。”
沧州的召令,也在这两日送到了陈道远手中。
他从候命处赶回府衙,尚未坐下,便被问到定州。
“去了这些日子,张河何时交城?”
赵德昭案上压着战报。
陈道远没有接那张座椅。
“他不会交。”
“是他不肯,还是你没尽力?”
“定州守备已经变了。”
陈道远将记下的城防逐项报出。
城门验人,仓粮另管,轮值守军有册可查。
兵器不是临时凑来的,城中也没出现缺粮乱抢的事。
赵德昭听到一半,打断了他。
“我让你去谈归还定州,不是去替他报功。”
“城防不报,下一支兵还要吃亏。”
话出口,陈道远便停住。
赵德昭拿起虎口隘的军报。
“韩铁山败了,你便认定我也会败?”
“下官只认见过的事。”
“你见过他的兵?”
“见过。”
“比我的兵强?”
陈道远看着那份军报,没有避开。
“甲好,号令也齐。”
“虎口隘的败讯,不能只归在地势上。”
赵德昭将军报掷到他脚边。
“他给了你多少?”
屋里再没人动。
陈道远弯腰拾起军报,放回案边。
“下官往来所带的财物,可以查。”
“查财物,便查得出人心?”
“那将军要下官怎么回话?”
赵德昭没有接。
陈道远在外候命时,已经听过前线缺粮的议论。
这场仗再往前推,谈判只会更难。
他还是把话讲完。
“请暂缓进军。”
“清河镇已经占下,先稳住补给,再议人和城。”
“定州也要安置百姓,此时续谈,未必不能换回些条件。”
赵德昭起身走到舆图前。
“停下,张河便会把定州送回来?”
“至少不用再拿兵去试。”
“你替谁省兵?”
陈道远没再争。
连伤亡都不能提,再谈下去,只会多添一项嫌疑。
赵德昭让书记取来新文书。
“你再去一趟。”
“韩铁山必须交回来。”
“虎口隘被俘的兵,一个不准扣。”
陈道远接过文书。
上面列着交人的期限,却没有撤兵的日期。
“交人之后,周烈退到哪里?”
“先让张河交。”
“对方必定会问。”
“那就告诉他,不交,兵马继续南下。”
纸角折起。
陈道远将它抚平,重新看了一遍。
赵德昭没问韩铁山伤势,也没问俘虏还能回来多少。
他要的是一个交人的结果。
只要韩铁山被送回沧州,营里便有了另一套讲法。
败将尚且能索回,前头那场败仗,就还没有输到底。
至于城和粮道,照旧可以争。
“已经遣散的俘虏,又向谁要?”
陈道远抬起头。
“这条件,张河不会全认。”
“所以才让你去谈!”
赵德昭挥手叫书记退出。
“别再带一份夸定州的回报回来。”
陈道远将文书收入匣中。
“下官领命。”
他走后,周烈的请粮军报送进府衙。
周烈已接到继续南下的命令,却在回报中列了车马损耗。
外侧粮车屡被拦截,原来的运粮时限已守不住。
每次增派护兵,又会挤占探路的人手。
他请求添粮车,补驮畜,再给一队押运兵。
赵德昭只问了送报的人一句。
“他还在清河镇?”
“是。”
“石门渡在镇里?”
军卒不敢答。
赵德昭让书记另写催令。
限周烈尽快夺下石门渡,不得继续拖延。
书记写到末尾,提笔等着。
“补给一项?”
“先发。”
请粮的军报留在案边,没有批复。
陈道远出城前,去驿舍取随行行李。
门旁停着一匹马。
他进院时,那人也跟进来,向驿吏讨水。
等他上车,对方放下只喝了一口的碗,又去解缰绳。
随从凑近。
“要不要问问?”
“不必。”
陈道远放下车帘。
方才府中没留他吃饭,却派人一路送到这里。
查财物不够,还要查他在路上见谁。
随从又问府里可有别的交代。
“都在文书里。”
他没提那句收买,更没让人去打听跟骑的身份。
车出了沧州,直奔定州。
抵达城外时,他先递上名帖,再将封好的文书交给门吏。
等了半个时辰,一名军官从门内出来。
“陈先生,随我去馆舍。”
陈道远没有登车。
“何时能见陛下?”
军官将名帖递还。
“陛下有令,暂不接见。”
他伸出的手停在名帖前。
“文书也不看?”
“文书留下,人请先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