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昭撤军是假。”
“沧州另有大军,正在集结。”
来报的士卒跪在门前,双手仍托着军报。
张河没有接话。
屋里的木箱还开着,火药原料和图纸放在桌边。
他伸手把图纸压住,又将木箱推到墙角。
“军报从哪里送来?”
“北线哨骑。”
“送到定州用了多久?”
“三个时辰。”
张河接过军报。
封泥已经裂开,外层沾着尘土。
他先看骑哨署名,再看沿途驿点。
没有错漏。
军报内容却比来报士卒,说的更麻烦。
赵德昭中军,退过虎口隘北方后,并未继续北撤。
主力停在那里,营旗减少,车队却没有减少。
部分营帐拆走,部分灶台仍在使用。
那些撤离的痕迹,是专门留给斥候看的。
张河看到最后,指腹停在一行字上。
赵德昭分军两路。
一路继续向北。
另一路转入沧州西南,携带攻城器械三十余架。
目标不是定州。
而是定州通往金陵的粮道。
张河将军报折起。
刚才那封“不日即归”的信,还没有送出州府。
信使应该已经离开。
可这封信不能送了。
金陵若提前收到消息,柳青烟必然会调粮、封路、召集民夫。
动作越大,越容易让敌方确认定州,已经识破计划。
“来人。”
门外的亲兵快步进屋。
“把送往金陵的信追回。”
“若信使已经出城,沿南路追。”
“追回后,不许拆封。”
亲兵抱拳离开。
张河把军报收进袖中。
“去请马三、胡万山、沈万三和宋平。”
几人很快赶到后堂。
胡万山还穿着训练时的旧甲。
马三带着北线地图。
沈万三手里拿着粮册。
宋平进门后先关上房门,又守到门边。
张河将军报放在案上。
“赵德昭的中军没有退。”
胡万山抬手按住地图。
“虎口隘北边?”
“对。”
“韩铁山的先锋被打掉后,赵德昭还敢留在那里?”
“他不是要攻定州。”
张河展开军报。
“那支军队只是摆给我们看的。”
“真正的兵,已经分出去。”
沈万三走近两步。
“多少人?”
“军报只写了约三千。”
“带了什么?”
“云梯、冲车、投石架,还有拆卸后的木桥。”
胡万山的手停在地图上。
“攻城器械不少。”
“定州周边没有城可攻。”
马三抬头。
“除非他们准备打金陵。”
张河用手指,划过定州和金陵之间的粮道。
“不是直接打金陵。”
“他们要截粮。”
沈万三翻开粮册。
“定州现在的粮食,按军民一起算,最多撑三十七日。”
“若只供军队,能撑两个月。”
“可石门渡、沿路村镇,还有新降的两百多人。”
他翻过几页。
“再加上伤员和民夫,三十余日已经是往好处算。”
粮道一断,定州城墙再牢,也只剩空架子。
胡万山沉下脸。
“那就派兵护粮。”
“敌军三千人,还带着攻城器械。”
“护粮队少了,挡不住。”
“派多了,定州便空了。”
张河没有立刻回答。
三千人不是小股斥候。
他们敢绕开定州,说明赵德昭已经算过兵力。
若定州出城追击,敌军便能折返围城。
若定州按兵不动,南方粮道会被一点点切断。
沈万三翻到粮道储备那页。
“南路三个临时粮站,合计还有不到六千石。”
“其中两处靠近水路。”
“若敌军先夺渡口,粮食就送不进来。”
张河抬手点在沧州方向。
“马三。”
“在。”
“带三十名骑兵北上。”
马三将地图收起。
“查兵力、主将、器械和行军路线?”
“还要查他们什么时候分粮,哪里扎营。”
张河看着他。
“不要交战。”
马三咧了下嘴。
“只看不打,倒有些憋得慌。”
“看清楚再打。”
“这话中听。”
马三转身便走。
胡万山拦住他。
“带三十人够吗?”
“骑兵只负责查探。”
张河接过话。
“真遇上敌军,立刻分散。”
“每六个时辰回报一次。”
“若发现敌军,已经靠近粮道,立即放烽火,不必等完整军报。”
马三点头。
“明白。”
“别用这个词。”
马三停住。
张河指向门外。
“记住,活着回来。”
马三收起玩笑。
“那得快些。”
他带人离开后,胡万山看向张河。
“我挑两百步兵。”
“要能急行、能渡水、能拆桥。”
“赵四那里有不少新降兵。”
“让他挑一百人跟队。”
张河摇头。
“新降兵先不动主力。”
胡万山沉默片刻。
“他们刚归降,正需要立功。”
“也正因为刚归降,不能把粮道交给他们。”
胡万山没有再争。
“那便从老兵里挑。”
“再给赵四一个任务。”
张河拿起案边的空白军令。
“把降兵重新登记。”
“姓名、籍贯、原来所属、擅长什么,全部写清。”
“能赶车的、会造船的、熟悉北路的,单独列出来。”
胡万山接过军令。
“赵四会照办。”
“他若有疑问,让他来找我。”
沈万三收起粮册。
“我去清点粮仓。”
张河看向他。
“只清点城内?”
“城内、城外和南路粮站都查。”
“还有运粮车、驮马、船只。”
沈万三点头。
“若有短缺呢?”
“按实际数报。”
“若账上有粮,仓里没有呢?”
“查人。”
沈万三把算盘往腰间一挂。
“这活我熟。”
宋平一直没有开口。
张河转向他。
“你去查军报来源。”
“北线哨骑?”
“查他看到的每一处营地。”
“还要查谁在给赵德昭带路。”
宋平点头。
“明白。”
张河抬手看了他一眼。
宋平立刻改口。
“我会查清。”
“另外,封锁消息。”
张河环视几人。
“军报里的三千人,不许传出后堂。”
“城内只说北线敌军退走,暂时没有新战事。”
沈万三皱了下眉。
“百姓若问粮价?”
“粮价照旧。”
“若有人抢购?”
“先记名,再查背后是谁。”
胡万山问:
“将士也不说?”
“尤其是将士。”
张河将军报重新折好。
“消息传出去,敌军会改变路线。”
“消息压不住,城里会先乱。”
“我们现在缺的不是胆量,是时间。”
几人相继应下。
马三在城外集合三十名骑兵。
张河没有亲自送行,只让亲兵把一封短令交给他。
马三拆开扫了一眼。
上面只有几句话。
看营,看路,看旗。
活着回。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怀中。
“陛下还真把我当斥候用了。”
旁边的骑兵问:
“马队长,不是一直在做斥候吗?”
“以前是我自己想看。”
马三翻身上马。
“现在是陛下让我看。”
三十名骑兵沿北门离开。
城墙上的守军没有欢呼。
他们只看着马蹄卷起尘土,直到队伍消失在道路尽头。
医舍内,韩铁山刚换完药。
断臂处仍疼得厉害。
看守端来一碗热粥,放在床边。
韩铁山没有动。
“外面出了什么事?”
看守低头整理药箱。
“北门刚走了一队骑兵。”
“去哪里?”
“北边。”
“侦查?”
看守没有回答。
韩铁山拿起粥碗,喝了两口。
“张河抓了我,却不问军情。”
“还给我药,给我饭。”
“现在又派骑兵北上。”
看守抱起药箱。
“你养伤就行。”
韩铁山抬头盯着他。
“赵德昭撤军了?”
“军报不是送回来了吗?”
看守手里的动作停住。
韩铁山放下粥碗。
“若只是撤军,张河不会让三十名骑兵连夜北上。”
看守没有接话。
“沧州还有兵。”
韩铁山低声开口。
“而且不在虎口隘。”
看守转身要走。
韩铁山继续问:
“那支军队去哪里?”
“我不知道。”
“你们的人知道。”
“我只是看守。”
韩铁山靠回墙边。
他没有再问。
赵德昭把先锋送进虎口隘,却让中军停在北方。
这不是败退。
这是把韩铁山和八百先锋推出去,换取定州放松戒备。
可那三千人为何不攻定州?
粮道。
韩铁山闭上眼。
赵德昭真正要打的,是金陵和定州之间的粮路。
张河没有把消息告诉他。
这份谨慎很合理。
可赵德昭若真要断粮,定州便会被拖进一场更久的战争。
医舍外传来脚步。
看守推门进来。
“韩将军,别乱走。”
韩铁山睁开眼。
“我有一个问题。”
“问。”
“张河是不是已经派人查粮道了?”
看守没有回答。
韩铁山扯动嘴角。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
与此同时,北方粮道上。
一支十七辆车的商队刚离开驿站。
掌柜回头看了看驮车。
车上装着米袋、盐包和棉布。
领队骑马走在最前方。
“再过半日,便能到下一处粮站。”
车夫应了一声。
队伍继续赶路。
走出不到三里,前方道路上多了一根横倒的枯木。
领队勒住马。
“停。”
最后一辆车也跟着停下。
两侧荒地没有人影。
掌柜掀开车帘。
“怎么不走?”
领队盯着前方。
“路不对。”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马蹄。
不是商队的人。
领队回身望去。
北方道路尽头,尘土升起。
那队刚离开定州的骑兵,已经追到了粮道边缘。
可他们没有看见商队。
马三抬手勒马。
三十名骑兵同时停下。
前方只剩翻倒的车轮印。
以及一只落在路旁的空布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