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的事不急。”
张河两手撑在桌面上,没有正面回答。
“先把刚才校场上,看到的东西,落到纸面上。”
胡万山愣了一下。
随即从怀里摸出一份叠好的文书,搁在桌上推过去。
“我昨晚拟的。”
张河接过来展开。
文书不长,两页纸。
字迹是胡万山,惯常的写法,横平竖直,没有多余的笔画。
抬头写着“华夏军第一弓营组建案。”
张河的手指,停在“华夏军”三个字上。
没说话,往下看。
内容分三段。
第一段是编制规模,五十人一营,设百夫长一名,副手两名,什长五名。
第二段是归属建议,“编入主力护卫军序列,由护卫军统一指挥调动。”
第三段是人事任命,建议授李二牛百夫长衔,即日生效。
张河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回头。
然后拿起桌上的炭笔。
在第二段“编入主力”四个字上,划了一道横线。
胡万山站在对面,看着那道横线没出声。
“番号没问题。”
张河把文书放平,手掌压住。
“华夏军第一弓营,就用这个名。”
“李二牛的百夫长也批了。”
胡万山点了一下头。
“但弓营不编入任何一支现有部队。”
张河的手指,敲在划掉的那行字上。
“独立编制,直接听命于主帅。”
胡万山没有立刻接话。
“复合弓是什么东西,你比谁都清楚。”
张河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
“一百五十步的射程,三排轮射的覆盖密度。”
“刚才在校场上看到的,那不是普通弓兵。”
“那是一道能搬着走的城墙。”
胡万山右手,撑在桌沿上,指节收了一下。
“这种兵器,什么时候用,往哪射打谁,只能最高层来定。”
张河抬起手。
“不是不信你,也不是不信,前线任何一个带兵的人。”
他顿了一拍。
“这东西只要暴露一次,震慑效果就少一分。”
“赵德昭不知道,我们手里有这个,达兰部也不知道。”
“王牌掀早了,就不值钱了。”
“实在不行的时候,我在动用火铳了,那个太费钱了,现在只求稳。”
胡万山没动。
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张河说的不是信任问题,是战术纪律。
复合弓的射程和杀伤力,远超这个时代所有人的认知。
一旦某个将领,在不恰当的局部冲突中用了它,消息就会传出去。
传出去了,敌人就知道,这边有一种射得极远的武器。
知道了就会防备,防备了就不好打,用一次废一次牌。
胡万山站直了身子。
“明白了。”
“弓营独立直辖,不挂在任何营头下面。”
“主帅亲令才能动。”
张河点头。
“还有四条。”
胡万山的右手,从桌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第一条——弓营从今天起结束封闭训练,转入城防值守。”
“驻扎在城北军营,跟护卫军其他营共用营区,但独立驻扎。”
“第二条——弓营对外身份是普通护卫营。”
“营区不挂特殊番号,不挂弓营旗帜。”
“弓手日常穿戴,跟其他护卫一样。”
“有人问的话,统一说法,城防巡逻营。”
胡万山一条一条记在脑子里。
“第三条——复合弓平时全部入库锁存。”
“两名专人管库,钥匙两把。”
“一把在李二牛手里,一把在我手里。”
张河把炭笔放下。
“只有我亲自下令,才开库发弓。”
“日常训练改用制式弓,保持手感就够了。”
五十把复合弓锁起来,两把钥匙,一把在最高指挥手里,一把在弓营主官手里。
别人碰不着。
“第四条。”
张河的语气,跟前三条没区别。
平平淡淡的。
“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向外泄露弓营真实战力、复合弓性能、训练科目、战术编排...”
停了半拍。
“不论职级,军法处置。”
四个字没有加重,没有放慢,就那么说出来了。
胡万山的后背直了一下,不是紧张是确认。
这四个字从张河嘴里出来,从来就不是拿来吓唬人的。
“我复述一遍。”
胡万山开口。
“弓营转城防值守,驻城北,独立驻扎。”
“对外身份城防巡逻营,不挂特殊标识。”
“复合弓入库锁存,双钥匙制,主帅令开库。”
“泄密者不论职级,军法处置。”
一字不差。
张河站起来。
“去办吧。”
胡万山行了个军礼,转身推门出去。
门板合上那一声,比推开时沉了半分。
他走出议事厅的时候,脚步踩得很重。
不是因为压力是踏实,弓营独立直辖。
两把钥匙,一把在主帅手里。
这支部队在张河,心中的位置,比他之前预估的高太多了。
——
当天下午。
城北军营弓兵驻地。
五十名弓手列成,三排站在营房前。
胡万山站在队列正前方,李二牛在他左后侧三步的位置。
“从今天起,你们有正式番号了。”
胡万山的声音不大,但校场上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华夏军第一弓营。”
七个字落下来。
三排弓手站得一动不动,但几十双眼全变了。
华夏军第一弓营。
以前是“弓兵队”。
训练编号,临时番号,没名没姓。
现在有名了,还是头一个。
胡万山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编制调整,弓营是独立营,不归属护卫军序列,直接听命于主帅。”
有人微微侧了一下头。
“对外身份城防巡逻营,营区不挂弓营旗,穿戴跟其他护卫一样。”
“有人问你们哪个营的,回三个字巡逻营。”
“复合弓从今天起,全部入库封存。”
这一句出来,队列里有了微弱的动静。
不是议论,是好几个人的呼吸,乱了一拍了。
三十天,从早到晚,那些弓跟他们的手长在了一起。
弓弦拉了多少万次,弓臂上的麻绳,是自己一圈一圈缠的。
锁起来。
“日常训练改用制式弓,复合弓只在主帅,亲令时开库分发。”
胡万山扫了一眼队列。
有几个人的手指动了动,下意识去摸身侧,那个位置平时挂着弓袋。
但没一个人开口。
“最后一条。”
胡万山的声音沉了半分。
“弓营战力、复合弓性能、训练科目、战术编排,不准跟任何营外的人提。”
“不管对方什么身份,不管是不是自己人。”
“违令者,军法处置。”
校场上静得连风都不敢过。
五十个人杵在那里,一声咳嗽都没有。
胡万山没多说,转身往营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李二牛,留下。”
队列解散。
弓手们三三两两往营房走,步子都比平时轻,没人交头接耳。
李二牛站在原地没动,胡万山走回他面前站定。
“主帅批了你的百夫长任命,即日生效。”
李二牛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百夫长。
他之前还在柳家村护村队,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站夜岗。
冬天冷得跺脚,夏天热得靠墙根蹲着。
最大的出息,就是老村长,偶尔夸一句“这小子眼力不错”。
从一根木棍到五十把复合弓,从护村后生到百夫长,他愣了两息,然后收起所有东西,站得笔直。
右手握拳,叠在左胸前,往前一送。
一个军礼不标准。
跟护卫军的制式礼,不太一样胳膊肘的角度偏了一点,手腕往外多转了几度。
那是他这三十天,自己摸出来的动作。
每次下达射击指令前都做,做了上百遍,刻进骨头里了。
胡万山看了一眼没纠正。
伸手在李二牛肩上拍了一掌,转身走了。
——
黄昏。
武器库门口。
五十把复合弓,按编号排在木架上。
一号到五十号,间距均匀,弓弦朝外。
弓臂上缠的麻绳有新有旧,有些磨得起了毛,有些还没完全染上汗渍。
两名管库兵站在门边。
李二牛亲手把最后一把弓,放上架子退后一步。
扫了一眼五十把弓,整整齐齐挂在那里。
他走到门口,管库兵一左一右,把库门推上。
铁门合拢。
两道锁扣咬在一起,金属碰出一声闷响。
李二牛从腰间摸出钥匙。
铜制的不大,上面刻了个编号。
攥在手心里,铜齿硌着掌心。
他在库门前站了一会儿。
天色暗了大半,营区里开始点灯,转身往营房走去。
——
夜幕落下来的时候,张河从军营方向,走回后院了。
远远看见灶房的窗户亮着。
推开院门,饭菜的味道扑过来。
柳青烟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回来了?”
“今天这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