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河没急着接那份文卷。
他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抬头看向胡万山。
“想了多久?”
胡万山站得笔直,双手把文卷递到桌前。
“从周德带回第二批马,那天就开始写了。”
张河这才伸手接过来。
三页纸,字迹工整,条目之间留了间距。
一看就不是急就章,是反复斟酌过的。
张河翻开第一页,没出声。
胡万山也没催,背着手站在桌前等。
方案的核心很明确,四十八匹草原马,不搞大规模骑兵,先编一支二十四骑的轻骑侦察队。
定位写得清楚:快速传信、外围侦察、追击溃敌。
三项职能,没有一条是“正面冲阵”。
张河翻到第二页。
编制逻辑写得更细。
每匹马配两名骑手,轮换骑乘,保证马力。
二十四骑全部使用,剩下的二十四匹,做替换和备用。
那十匹良驹单独编出来,专当斥候先锋,速度最快,只用于急报传递。
张河看到“轮换骑乘”四个字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这个设计不是拍脑袋,能想出来的。
草原上的骑兵,都这么干的,但南方将领里,知道这套的不多。
胡万山果然是在,北边待过的人。
第三页是人选来源。
从现有护卫队里挑,筛选标准列了三条。
能独立上下马。
能控缰转向。
能在马背上保持平衡,超过半刻钟。
标准不高,但很实际。
张河看完三页纸,合上,搁在桌面上。
“有个问题你没写进去。”
胡万山微微欠身。
“主公请讲。”
“马。”
张河靠在椅背上。
“草原马刚到南方,水土不同,饲料也不一样。”
“更关键的是马不认人,骑手跟马之间得磨合。”
“你打算用多长时间?”
胡万山答得不快。
“至少一个月。”
“磨合期间强行上马容易出事,轻则摔伤骑手,重则伤了马腿。”
“草原马的脾气,比中原马烈,急不得。”
张河点了下头,没在这个问题上多说。
他拿起那份方案,重新翻到第一页。
手指点了点“轻骑侦察队”五个字。
“方案我同意,但有一条要加上去。”
胡万山等着。
“骑兵队编制独立,不归弓兵队管。”
“但训练里头,必须安排联合演练的科目。”
张河把方案放下,一只手搭在桌沿上。
“骑兵出去侦察、引敌,弓兵负责伏击、歼灭。”
“两支队伍必须学会配合,不是各练各的。”
胡万山没接话。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他原本的方案里,骑兵就是骑兵,单独拉出来练骑术、练传信、练追击。
多兵种协同这四个字,他不是没听过,是没往这个方向想。
眼下这支队伍才刚起步,连马都没骑稳,就开始考虑,跟弓兵怎么配合?
但转念一想,如果等骑兵,练成了再去磨合,中间又得浪费时间。
不如从一开始,就把框架搭好。
胡万山拱手。
“属下领命。”
张河摆了下手。
“去吧,人选你来定,定了之后报我一份名单就行。”
胡万山转身出了书房。
脚步稳得跟踩着,尺子量过似的。
……
当天下午,胡万山就动了。
他没让人自荐,也没在校场上,吆喝一嗓子“谁会骑马站出来”。
他拎着一卷粗麻纸,从城北军营东头,第一个帐篷开始,挨个进去问。
“哪儿人?”
“老家干什么营生?”
“骑过马没有?”
“骑的什么马?”
“赶过车没有?”
“拉车的是骡子还是驴?”
问得细,记得也细。
每个人的回答,他都用炭笔写在麻纸上,名字旁边标注籍贯和经历。
有人说自己骑过马,他追问了一句“骑了多远”。
有人说没骑过,但赶过驴车,他就问“驴听不听话,拽缰绳的时候,你使多大劲”。
有个南方来的小伙子,从小在山里跑,没见过马,但挑着两百斤的担子翻山不喘。
胡万山在他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第一天结束,三十二人进了候选名单。
十九个北方流民,从小跟牲口打交道。
八个中部来的,赶过驴车骡车,没正经骑过马。
五个南方人,马都没摸过,但身板结实。
……
第二天,城北马场。
胡万山一早就让人,把栅栏围了一圈,中间清出场地。
四十八匹马拴在场边,有的在嚼草料,有的不安分地,甩着尾巴。
三十二名候选人站成两排。
不少人盯着那些马,脸上的表情各异。
北方来的那拨人,还算镇定,有几个甚至往前凑了凑,想去摸马头。
南方来的那几个站在后排,腿肚子绷得紧。
胡万山没废话。
“一个一个上,上马,绕场走两圈,再小跑一圈。”
“下来。”
第一个上去的,是个北方汉子,翻身上马的动作利索,走了两圈稳得很。
小跑的时候,屁股跟马鞍子,磕得啪啪响,但没掉下来。
胡万山没说好,也没说差,在名字后面画了个勾。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陆续上去。
到第七个的时候,出事了。
那人是中部来的,说自己赶过骡车。
脚踩上马镫的时候还行,身子刚翻上去,马忽然侧了一步。
他整个人往右一歪,两手死死抠住马鬃,腿在马肚子上,乱蹬越蹬马越躁。
三息不到,人从马背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旁边有人想笑,看了一眼胡万山的脸色,又憋回去了。
后面又有两个,控不住缰绳的,马直接跑偏了方向,差点撞上栅栏。
还有一个,马甩了下尾巴,正好抽在他手腕上,吓得松了手,自己翻下来了。
三十二人全部轮完。
胡万山蹲在马场边上,翻着那卷麻纸,逐条核对。
副手站在旁边不敢吱声。
半晌,胡万山站起来。
“二十四人,名单我念。”
“念到名字的留下,没念到的回去。”
他一个个报名字,语速不快。
多数是北方出身的,骑术底子扎实,上马下马不含糊。
但也有三个南方人的名字被念到了。
其中就包括,那个挑两百斤,不喘的山里小伙子。
他上马的时候,手生得很,走第一圈差点摔,但硬是靠一股蛮劲撑住了。
第二圈走完,小跑的时候,他把身子压低,死死夹住马腹,动作丑得要命,但就是没掉。
胡万山看中的,不是他的骑术。
是他的胆。
骑术可以练,胆子这东西练不出来。
……
当天下午,二十四人正式,进驻城北马场西侧。
胡万山亲自带队,把人和马的对应关系,编好。
每名骑手分两匹马。
编号刻在木牌上,挂在马棚门口。
“从今天起,吃住都在马棚旁边。”
胡万山站在马场中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
“先别想着怎么骑,先跟马混熟。”
“喂它、刷它、跟它说话。”
“它认你了,你再上去。”
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胡将军,跟马说话有用吗?”
胡万山看了那人一眼。
“你跟媳妇处对象的时候,不说话行吗?”
周围一阵低笑。
胡万山没笑,转身往马棚走了。
……
入夜,马场不太平。
一匹黑鬃的草原马,忽然暴躁起来,后蹄猛踢,栅栏被踹断了两根木条。
旁边值夜的骑手,吓得连退几步。
胡万山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件单衣。
他走到那匹马跟前,没站正面,而是斜着身子,慢慢靠近。
一只手按上马颈侧面,掌心贴着皮毛,不动。
马打了个响鼻,蹄子还在刨地。
胡万山另一只手,摸到马耳根后面,轻轻揉了两下。
那匹马又踢了一下,力道小了。
胡万山不急,手掌沿着马颈往下抹,一遍一遍,节奏很慢。
大约过了小半刻钟,马安静下来了。
值夜的骑手,站在远处,看得一动不敢动。
胡万山拍了拍马脖子,退出来。
“补上栅栏,今晚多给它添把草料。”
说完转身回帐篷。
安排完值夜的人,他没进去。
独自站在马场栅栏边。
四十八匹马,在夜色里打着响鼻。
蹄子时不时,刨两下地面,不安分。
一个月的磨合期。
张河在书房里,没把话说死,但胡万山心里清楚。
赵德昭那边的动作,越来越频繁,达兰部在北面增兵,假情报的窗口期,也就那么长。
留给他的时间,可能不够一个月。
他攥了攥手,松开。
转身进了帐篷。
……
第二天一早。
张河刚出后院的门,还没走到书房。
一个人影从拐角窜出来,堵在了路中间。
柳青语。
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举到他面前。
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弓兵队训练,满二十五天,就带我去看看。”
她把纸条往张河鼻子底下怼了怼。
“今天是第几天了,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