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顺被调走第三天。
张三一的暗哨,准时交了报告。
三天里,阿顺每日卯时起床。
跟仓库管事,一块吃早饭。
然后清点入库物资,搬货,记数。
午饭后歇半个时辰,接着干活。
酉时收工,回住处睡觉。
规规矩矩,本本分分。
跟个真正的临时工没两样。
张三一把三天的监控记录,整理成一页纸。
傍晚亲自送到张河书房。
“三天了,一点动静没有。”
张河接过那页纸,扫了一遍。
放下了。
“正常。”
张三一站在桌前,等他说下文。
张河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觉得一个真正的暗线,被突然调到陌生地方,头三天会干什么?”
张三一想了想。
“忍着。”
“对。”
张河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
“至少五天。”
“这种人受过训练,前几天一定老老实实,不露半点马脚。”
“真要试探新环境,摸清周围哪些人盯着他、哪些角落没人看见。”
“最快也得第五天之后。”
张三一点了下头。
他其实也是这个判断。
但还是想亲耳听,张河说一遍。
“暗哨继续盯。”
张河补了一句。
“重点不是他干活的时候。”
“是收工之后。”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才是关键。”
“他去哪个方向散步、在哪个角落停留、蹲下来系鞋带还是捡石子。”
“全记。”
张三一应了。
“明白,我交代下去。”
他转身要走,张河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张三一停住脚。
“花盆那边,有新动静没有?”
“没有。”
张三一摇头。
“抄写员自从上次取走纸条之后,再没去过茶馆。”
“嗯。”
张河没再多说。
张三一走了。
……
当天午后。
传令兵送来一封加急信。
信封上盖着红色火漆。
最高密级。
来自荆襄,宋平亲笔。
张河关上书房门。
拆封。
信不长,三页纸。
但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第一页是审讯进展。
截获的五人,已分别关押。
单独审讯,彼此隔绝。
目前有两人开了口。
交代了从北面南下的具体路线。
沿途三个接头暗号也吐了。
一个是在某镇驿站门口挂红布条。
一个是在渡口,向船夫报特定字号。
第三个是进城时,在城门登记簿上,写特定籍贯。
路线清晰,暗号明确。
但上线是谁,两个人咬死不松口。
第二页是宋平的分析。
他认为这五人是中层信使。
知道路线和接头方式,但不知道上面的人,长什么样子。
单线联络,见面极少。
指令都是通过信物传递。
第三页只有几行字。
但这几行字让张河看了两遍。
宋平写道:
“审讯中,编号三的俘虏,在连续三个时辰高压下,情绪崩溃,说了一句话。”
“原话是,你们再怎么审也没用,荆襄有人接应,你们根本堵不住。”
“说完立刻闭嘴,再问一个字都不吐了。”
宋平在“荆襄有人接应”六个字旁边,用朱笔画了个圈。
又加了一行批注。
“此言或为激将之词,意图扰乱我方判断。”
“但卑职倾向于,相信其为真。”
“理由:此人说此话时,,并非冷静状态,属于情绪失控下的无意识泄露。”
张河把信放在桌上。
伸手从笔架上取了支笔。
蘸墨。
在面前一张白纸上,写了两个字。
“接应。”
然后画了个圈。
笔搁下来。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荆襄有人接应。
如果这是真的。
那赵德昭在南线的布局,就不只是“刺探情报”这么简单了。
刺探是眼睛。
接应是手。
有眼睛有手,就具备了在关键时刻,配合行动的能力。
比如趁金陵“城防空虚”时,在荆襄方向制造混乱,牵制兵力。
比如为达兰部南下骑兵,提供补给线或情报中转。
这盘棋比想象中大。
张河坐了片刻。
然后提笔写回信。
写给宋平的。
措辞简短,指令明确。
第一,加大审讯力度,重点突破“接应人”这条线。
第二,五名俘虏之间严禁,有任何信息交叉,审讯人员也要分组,互不通气。
第三,审讯过程本身就是机密,参与人员名单报上来,除此之外任何人不得知晓。
写完。
封好。
叫来传令兵。
“加急,连夜送出。”
“是。”
人走了。
书房里又只剩张河一个人。
他没有马上动。
坐在原处,把目前掌握的东西,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金陵方向。
三个有编号的暗线。
抄写员,目前确认是死信箱的操作者。
工坊杂役,行为模式尚未完全摸清。
阿顺,正在城外仓库接受观察。
这三个人里至少,有一个是“三号”。
专门负责刺探军事情报。
荆襄方向。
至少一个接应者。
身份未明,位置未明,职能未明。
这条线目前是最大的黑洞。
草原方向。
达兰部阿骨泰。
三千骑。
跟赵德昭勾搭在一起,具体条件尚不清楚。
三条线。
全部汇聚于一个人。
赵德昭。
张河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大纸。
铺开。
拿起炭笔。
在纸的正中间写了一个名字。
赵德昭。
然后从这个名字出发,往四面八方画线。
向南金陵暗线网络。
三个编号节点。
一号、二号、三号。
各自的身份和职能用虚线标注。
确认的画实线,未确认的打问号。
向西南荆襄接应者。
只有一个问号。
连身份都不知道。
但存在。
向北达兰部。
阿骨泰,三千骑兵。
条件是什么?
分地盘?
分利益?
旁边加注:浑邪部冷眼旁观,铁勒部保守。
向东补给线和信使网络。
五人被截获的路线标了出来,三个接头暗号的位置,也点上去了。
但这只是被截住的一条线。
有没有第二条?
第三条?
全是问号。
张河画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画完之后放下炭笔。
退后两步。
看着桌上那张蛛网。
密密麻麻。
线与线交织,点与点相连。
已知的节点不到一半。
未知的部分用问号填满。
这张网比他最初的预估,大了不止一倍。
赵德昭筹备,这件事的时间,远不止几个月。
可能一年,甚至更久。
从他被逼出中原那天起,就在暗中布线了。
张河把这张图折好。
锁进暗格。
跟那份“北伐预案”放在一起。
锁好之后,他在心里给宋平记了一笔。
这个人值得用。
高压之下不慌不乱,判断精准,执行到位。
日后荆襄方向的事务,可以给他更大的权限。
……
夜深了。
张河还没睡。
桌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收好了。
但他脑子没停。
三条线并行推进。
军事线——复合弓二十天内到位,骑兵队筹建中。
经济线——第二批贸易队,一个月后北上,铁箭头已在备货。
情报线——假食已下,鱼已咬钩,暗线逐步暴露。
前两条稳步向前,问题不大。
第三条最凶险。
暗线这种东西,一天不拔干净,其余所有建设,都等于建在沙子上。
你在前面打仗,后面有人给敌人递刀子。
你在修城墙,有人在墙根下挖洞。
什么时候塌,只是时间问题。
张河站起身,把灯调暗了些。
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远处城墙上的火光,一点一点连成线。
值夜的兵卒每隔一炷香换一班。
这些他看不见,但知道在发生。
他转身回去不能急,急了容易打草惊蛇。
该快的时候快,该等的时候等。
阿顺那边,再给两天。
两天之后,如果还没动静,就换个方式逼。
如果有动静的话。
那更好了。
张河熄了灯。
……
第五天。
午后。
张三一的暗哨,终于送回来一条,不一样的消息。
纸条上写着:
“目标于午后未时三刻,趁管事外出之际,独自走向仓库后方柴垛。”
“蹲下。”
“停留约三十息。”
“起身后返回仓库继续干活。”
“手中未见明显物品。”
“但蹲下时右手在柴垛底部有动作。”
张三一看完纸条。
攥在手里,三天不动,第五天动了。
跟张河说的一模一样。
他站起身把纸条揣进怀里,往张河书房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回头冲屋里,等着的陈哨说了句。
“柴垛那边,今晚子时,我亲自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