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邪部。
周德心里一动,面上不露声色。
他把那股子兴奋,压了下去,转头看老郑。
“让他把话说完。”
巴图又说了一长串。
老郑侧耳听完,凑过来低声翻译。
“他叫巴图,浑邪部巡逻队的小头目。”
“问咱们从哪来的,卖什么东西,要换什么物资。”
周德心里飞快盘算了一圈。
浑邪部张河出发前,亲口交代的优先接触目标。
这是送上门来的机会,但越是好机会,越不能急。
他没有报家门,甚至没有开口回答,巴图的问题。
而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侧身让出一条路,指向营地里,最大的那顶帐篷。
巴图愣了一下,看了看周德,又看了看帐篷方向。
犹豫了两三息,跟了上去。
他身后的四十骑没动,留在百步外。
刘铁也没动,只是右手重新搭回了刀柄。
周德掀开帐帘,让巴图先进。
帐篷里面不大,但收拾得齐整。
正中一张矮桌。
桌上是周德,昨晚就摆好的全套样品。
精盐一排,茶砖一排,棉布一排,铁锅一口。
四样东西,一字排开,干净净的。
巴图进了帐篷站住了。
他的视线在桌上扫了一遍,脚步没动。
周德也不催他,就站在一旁,手背在身后。
巴图先看的盐。
伸手碰了一下,袋口的盐粒,又缩回来了。
这个他刚才,已经尝过了,可以跳过了。
然后是茶砖,巴图拿起一块,翻了个面。
凑到跟前闻了闻,他停住了。
嘴里嘟囔了几个字,声音很轻。
老郑在旁边竖着耳朵,翻译过来:
“好茶。”
“比他们从行脚商贩手里,零星买到的,强了不知多少倍。”
周德嘴角没动,心里记了一笔。
草原上的茶叶,流通渠道,量小质差。
这条路子能做大。
巴图放下茶砖,目光移到了第三排。
棉布。
一匹白棉布叠得,整整齐齐的。
巴图伸手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手指在布面上,来回蹭了好几趟。
草原人冬天穿皮子,硬,臭,磨皮肤。
棉布柔软透气,这东西在草原上,是真正的稀缺品。
巴图做了一个让周德,差点没绷住的动作。
他把那块布拿起来,贴到脸上蹭了一下。
整个人闭着眼,蹭了好几息,那表情不用翻译。
周德在心里,默默给棉布,记了个“爆款”标签。
最后一样就是铁锅了。
巴图一眼就看中了,他把锅拿起来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
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伸手指屈起来,在锅底敲了敲。
听声音。
当——
当——
清脆,匀称。
他又掂了掂重量,换了只手再掂了掂。
草原人用的是陶锅、石锅。
沉,脆,动不动就碎。
一口铁锅能用十年,在草原上是传家级别的东西。
巴图抱着那口锅,跟抱孩子似的。
周德差点笑出声,抓紧忍住了。
但最让巴图,震撼的还是盐。
他把铁锅放下之后,又走回了桌子最前面。
重新打开盐袋。
这次不是蘸一小撮了。
他用手指挖了满一大撮,塞进嘴里。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不动了好几息。
周德看着他,没出声。
巴图猛地转头,对着老郑说了一长串话。
语速极快,几乎不停顿。
一个字接一个字往外蹦,跟倒豆子似的。
老郑听了好一阵才理顺。
翻译过来的时候,连老郑自己的声音,都带着一股子激动。
“他说……这盐比他们平时,吃的白了十倍。”
“没有苦味,没有涩味。”
“他问有多少。”
“全部都要了。”
周德笑了。
不是客气那种笑,是心里踏实了的那种笑。
他伸出一只手,五根指头摊开。
“五百斤。”
老郑翻译过去。
巴图的动作停了。
嘴巴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五百斤精盐在草原,意味着什么?
够他整个巡逻队吃两年。
够拿去跟周围的小部落,换一大批皮毛和牛羊。
够让他在浑邪部的地位,往上挪半格。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巴图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盐袋口,一动不动的。
脑子里在转什么,周德猜得到,然后巴图开口了。
这次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老郑翻译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看向周德。
“他问你们能不能,每个月都来?”
周德的笑意收了半分。
这个问题的分量,远超一次性买卖。
对方已经在想长期合作了。
一个巡逻队的小头目,张口就问“每个月都来”。
说明什么?
说明草原上,对这些东西的需求,大得超乎想象。
但周德没有立刻答应。
他想起出发前,张河交代的话。
“不急着把条件亮出来。”
“让他们先馋,馋够了再谈。”
“但有一个条件,必须开口,咱们要马。”
周德冲老郑点了下头。
“你替我说。”
“告诉他,想跟浑邪部的大首领,谈长期买卖。”
“盐、茶、布、锅,长年供应,每月都有的。”
“但我们不换皮毛。”
“要换马。”
老郑把这段话,翻了过去。
巴图听完,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帐篷里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来回转了两圈。
脸上的表情很纠结。
周德看得出来,这个决定远超,他一个小头目的权限。
他没资格拍板这种事。
但这笔买卖的,诱惑力摆在面前,他也不可能扭头,就走当没看见。
巴图站住了。
用草原话说了一段,比之前的任何一段都慢。
老郑翻译:
“三天。”
“三天后,他带浑邪部的大管事,亲自来这里。”
“正式谈。”
“他现在要回去禀报。”
周德点头。
“行。”
“我们等着。”
三天的时间,不算长的可以等等。
说明浑邪部的驻地,离这儿不远。
也说明巴图有把握,说动上面的人来。
这笔生意的饵,下得稳了。
周德送巴图往帐外走。
到了帐篷门口,他弯腰从旁边的筐里,拎出一个小布袋,又摸出两块茶砖。
递过去。
“见面礼。”
“不算在交易里头。”
老郑翻译了一遍。
巴图接了下来,没有推辞,也没有客气。
草原人收礼,就是这样直接,不玩那些虚的。
巴图把小盐袋,往腰间一塞,两块茶砖往怀里一揣。
大步走向他的马,翻身上去动作利落。
临走前他勒住缰绳,转头看了一眼营地。
然后开口了。
汉话。
不太标准,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你们等着。”
四个字。
说完后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四十骑跟上,马蹄声轰然而起。
尘土卷着日光,越来越远。
直到那片尘雾,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最后彻底消失。
周德站在营地边上,看了好一会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
刘铁走过来,胳膊上的肌肉还绷着,显然刚才一直没真正放松过。
“怎么样?”
周德捋了捋下巴的短须,慢吐出一口气。
“这趟生意能做。”
“草原人穷得,比我想的还厉害。”
“咱们这点东西,在他们眼里,全是宝贝了。”
刘铁哼了一声,没多问。
周德转身往营地里走,边走边说:
“三天后,浑邪部的大管事会亲自来。”
“那才是真正的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