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
沈万三进了书房。
他穿了件半新不旧的灰袍,腰间系着根暗纹带子。
看着低调,但那袍子的料子是蜀锦,行家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人就是这样,再怎么装朴素,骨子里的商人气藏不住。
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他从柳青烟那里得了风声。
陛下要跟他谈一笔,比玻璃和精盐,都大的新生意。
比玻璃还大,比精盐还大。
沈万三在家里,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把能想到的东西过了个遍。
怎么也没想出来,是什么样的一笔生意。
所以今天来得格外急。
张河坐在桌后,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沈万三行了礼坐下来,屁股刚挨上椅面。
“草原。”
张河开口了。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一个词甩出来。
沈万三的手停在半空。
他本来要去端茶杯的。
“草原?”
“华夏军要跟北方游牧部族,建贸易关系。”
张河把茶壶推了推,示意他自己倒。
“用精盐、茶叶、棉布、铁锅,换马匹、皮毛。”
沈万三的手缩了回来。
没去碰茶壶。
草原。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他做了几十年生意,南到岭南北到荆襄,丝绸瓷器茶叶盐铁,什么都倒腾过。
唯独草原没碰过,不是不想碰是不能。
前朝管控最严的两条线,一条是铁器出关,一条是草原互市。
私自与游牧部族交易,按通敌论处。
抄家灭门的那种,现在前朝没了,禁令自然也没了,但草原人的刀子还在。
商队过去做买卖,半路被截杀劫货的事,年都是有的。
十支商队出去,能回来七支,就算运气好。
沈万三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河把他的顾虑,看得清楚楚。
“第一批贸易队,华夏军出一个百人队护送。”
沈万三抬头了。
“百人队?”
“全副武装,刀弓齐备。”
张河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商队只管带货和谈价,安全的事不用你操心。”
沈万三的肩膀松了一截。
百人队护送,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不是商队出关冒险,是军方开路带着商人走。
“路线呢?”
沈万三终于倒了杯茶。
“走荆襄北上,经襄阳到南阳,再往北。”
张河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条线。
“先不深入草原腹地。”
“只在边境互市点,试探性接触。”
沈万三点头,这条路线他熟。
荆襄到南阳一带,以前是前朝北方边军的粮道,路况不算太差,沿途有驿站可歇脚。
到了边境互市点,那是两边都默认的交易地盘,动刀子的概率小。
“第一批货。”
张河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条子,推过去。
沈万三接过来看了一眼。
精盐五百斤、粗盐一千斤、棉布三百匹、铁锅两百口。
没有兵器,没有铁器原料。
沈万三看完,把条子放下来。
他在心里开始过账了。
精盐,在中原卖几十文一斤。
到了草原呢?
草原人缺盐缺得要命。
牧民一年到头,吃的都是牲口血里,带的那点咸味。
精盐到了草原,翻五倍不止。
三百文一斤往上走。
光精盐这一项,五百斤出去,利润就是十二万文。
折白银一百二十两。
粗盐一千斤,利润少一些,但量大。
保守估计八十两。
棉布三百匹,草原人冬天冻死的人,那就多了去了。
一匹棉布在中原值三百文,到草原八百文起步。
铁锅更不用说了。
草原人煮肉煮奶全靠锅,一口铁锅在那边,能换两头羊。
沈万三在心里,把账过完了。
一趟下来,保守利润过千两白银。
而且这只是第一趟试水。
要是路子趟开了,后面的量翻上去……
“陛下要从草原,换什么回来?”
沈万三的声音,比刚才亮了一截。
张河放下茶杯。
“战马。”
两个字。
沈万三不问了。
华夏军的骑兵什么情况,他心里有数。
全军上下凑不出,上千匹像样的战马。
打仗全靠步兵和弓手扛着。
碰上骑兵冲阵,只能结阵硬扛。
如果能从草原稳定换到马匹,这个短板就能一点补上。
怪不得说比玻璃和精盐都大。
玻璃和精盐赚的是钱。
这一趟赚的是命,是华夏军的命。
沈万三把茶一口喝干,搁下杯子。
“我明白了。”
“三天之内拿方案出来。”
“不急。”
张河抬手压了压。
沈万三愣了一下。
张河没有要继续聊货物的意思。
而是换了个话题。
“这趟让你最信得过的人带队。”
沈万三点头,这是题中之义。
“到了草原之后,除了做买卖。”
张河的声音没变,语速也没变。
但沈万三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帮我打听一个人。”
沈万三坐直了。
“赵德昭。”
三个字落下来。
沈万三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没印象。
不是商界的人,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主顾或者对手。
那就是另一种人了。
陛下让打听的,又是在草原上的,还要最信得过的人去办。
沈万三的商人直觉告诉他,这个名字背后的东西,比这趟生意本身还重。
他没有继续追问。
“记下了。”
张河满意地点头。
这就是沈万三好用的地方。
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多嘴。
“行了,回去准备吧。”
沈万三站起身来。
走了两步又停住,转回来。
“陛下,我加一样东西进货单。”
张河看着他。
“茶砖。”
沈万三比划了一下。
“草原人爱喝奶茶,茶砖在那边是硬通货。”
“一块茶砖换一张羊皮,有时候比盐还好使。”
“我手里有货源,蜀地那边的老茶商,跟我合作七八年了。”
张河想了想。
“那就加进去吧,你自己定量就行。”
沈万三领命。
这次没再停,大步往外走。
脚步比来时快了两分,他已经在盘算人选了。
带队的人,得懂草原人的规矩。
得能喝酒能砍价,能察言观色,还得嘴巴紧的。
沈万三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出了书房门口,差点跟端茶盘的丫头撞上。
他侧身一闪,头也不回地走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柳青烟从偏门进来收拾茶盏。
两只杯子一空的,一只还剩半杯。
她把茶盘端到一边,回头看了张河一眼。
“这条线什么时候动?”
“越快越好。”
张河靠在椅背上。
“半个月内出发。”
柳青烟把时间记在心里,没有再追问细节。
草原贸易的事她听明白了。
明线是生意,暗线是别的。
那个赵德昭的名字,她在三天前的密会上听过。
北边那个前朝宗室。
陛下用一支商队,把两件事串到,一条线上办。
省人省时省力,还不容易引起注意。
柳青烟收好茶盘出去了,张河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脑子里把草原贸易,与赵德昭的事,过了一遍又一遍。
贸易是明线,给草原人送实惠,让他们尝到甜头。
尝到甜头了,再让他们在赵德昭和华夏军之间选边。
谁给好处跟谁走,草原人的逻辑向来简单。
情报是暗线。
赵德昭在草原,到底联络了,哪些部族呢,谈到什么程度,许了什么条件。
这些东西张三一的人,从外面打探很难。
但商队混在互市里面,跟牧民喝酒聊天套话,反而自然多了。
两条线用同一支队伍,完成效率直接拉满。
张河正要铺纸,写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门外脚步声响,柳青烟又折回来了,她手里多了一封信。
“岭南那边孙九成的周报到了。”
张河抬头。
柳青烟把信递过来,补了一句。
“许广在信尾加了一段话,说是一件趣事。”
她的语气平的。
但“趣事”两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点。
张河接过信,马上拆开了。